第72章 毒匕临城(2/2)
那刺客抬起头,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眼神里却没什么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他喉结滚动,眼看就要咬破藏在齿间的毒囊——
林昭一直盯着他,见状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根随身携带的、用来针灸的细长银针,抢步上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又快又准地刺入刺客颈侧某个穴位。刺客身体一僵,咬合的动作顿时停滞,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惊骇。
“卸了他的下巴,搜身,所有可能藏毒的地方都查一遍。”林昭声音冷得像这关外的风,“再用冷水泼醒郑大人,请他去将军府‘休息’,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
她的话自然而然地带上了命令的口吻,周围竟无人觉得不妥,立刻分头行动。
裴照看着她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侧脸,还有那被割破的、渗着血的衣襟,眼底翻涌着后怕和暴怒。他一把扯下自己的披风,不由分说地裹在她身上,手指碰到她冰冷的手,顿了顿,握紧了。“伤怎么样?”
“皮外伤,不碍事。”林昭摇摇头,目光却盯着那被制住的刺客,“得问他。沈砚舟不会只派一个人来。‘烛龙计划’是什么?京城……要出大事了。”
很快,刺客被扒得只剩单衣,所有可能藏毒、藏武器的缝隙都被检查过,手脚用浸过油的牛筋牢牢捆住,卸掉的下巴也被合上,但塞了防止咬舌的软木。人被拖进了城墙下的戍卫所,门紧紧关上,只留裴照、林昭,和两名最可靠的亲兵。
泼了冷水,又灌了半碗浓参汤吊命,那刺客幽幽转醒。看到林昭时,他瞳孔缩了缩。
林昭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隔了约莫五步远。她没急着问话,只是慢慢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点药粉,按在自己肋下的伤口上。药粉刺激,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仔细地包扎好。
“江南,琅琊王氏。”她忽然开口,用的是很轻的、带着点吴语尾音的口音,那是她在第三卷扮演“姜宁”时特意学过的,“别院后头的荷花池,夏天蚊子多,你们训练完,喜欢在那儿用井水冲凉。管厨房的刘嬷嬷,总偷偷留绿豆汤给你们。”
刺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林昭像是没看见,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说:“王珣公子喜欢熏‘雪中春信’的香,但那香味太浓,你们这些近身护卫不能沾,怕留下痕迹。所以你们用的,是另一种淡的,带点苦味的‘竹沥香’。”她微微偏头,嗅了嗅空气,“你身上,还有一点点残留。京城到北境,一路风尘,都没散干净。”
刺客的呼吸,乱了。
“王氏倒了,‘影子’却没散干净。沈砚舟接手了,对吧?”林昭的目光,这时才像冰锥一样,钉在他脸上,“他让你来杀我,是因为知道我能认出‘影子’的痕迹,能顺着你们,摸到‘烛龙计划’?”
刺客咬紧牙关,闭上眼,一副死也不开口的模样。
林昭却不急。她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北境的粗糙地图。她背对着刺客,声音平静:“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几分。‘烛龙’,上古神兽,睁眼为昼,闭眼为夜。沈砚舟的‘烛龙’,是想遮了京城的‘天’吧?宫变?还是直接……弑君?”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刺客心头。他猛地睁眼,死死瞪着她。
“让我再猜猜。”林昭转过身,靠着冰冷的土墙,脸色因失血有些苍白,眼神却亮得慑人,“你们这次来,杀我是次要。主要是确认萧凛的生死,对吧?边关战事胶着,京城里沈砚舟被‘软禁’,他需要知道,他最大的威胁——九皇子,到底还有没有力气回京捅破他的天。如果萧凛‘重伤’甚至‘死了’,他的‘烛龙’就能安心睁开眼睛了,是不是?”
刺客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没想到,这女人几句话,就把他们此行的深层目的剥了个干干净净。
裴照抱着手臂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闻言冷哼一声:“所以,你们是沈砚舟的眼睛。”
林昭走回椅子边,却没坐下,而是俯身,靠近那刺客,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了四个狄语单词。那是她在北狄王庭时,从大祭司的密录里看到的、关于“曼陀罗夫人”联络暗号的片段。
刺客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致,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挣扎起来,看向林昭的眼神充满了惊骇和……一丝茫然的不解。她怎么会知道?这是最核心的机密!
“看来我猜对了。”林昭直起身,退后一步,对裴照点点头,“他心防已破。可以问了。重点:烛龙计划具体内容、京城内应名单、发动时间。”
接下来的审讯,顺利得近乎残忍。那刺客的心理防线,先是被林昭点破出身、道出来意、又用最机密的暗语彻底击溃。在裴照手下精通刑讯的亲兵手段下,他断断续续地吐出了所知的一切。
“烛龙计划”分三步:一,控制皇城司及部分禁军;二,在太后寿辰百官入宫时发动,控制皇宫,逼皇帝下诏;三,若皇帝不从,则……“清君侧”,嫁祸给二皇子或“边将乱党”。计划就在三日后。京城内,沈砚舟虽被软禁,但其多年经营的“影子”网络早已启动,更有皇城司副指挥使、部分禁军将领、甚至宫里几名管事太监为内应。
至于为何冒险来北境刺杀林昭,除了确认萧凛状况,更因为沈砚舟得到密报,林昭可能从北狄带回了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铁证,必须在证据送回京城前,将她抹掉。
“……令牌……”刺客气息奄奄,吐出最后一点信息,“行动时……以‘烛龙令’为信……半枚……在我……怀中暗袋……”
亲兵从他贴身内袋里,摸出半枚非金非铁、入手冰沉的黑色令牌。令牌造型古朴,正面雕着一条狰狞的、只睁开一只眼睛的龙,背面是复杂的云纹,中间一道平滑的断口,显然是另一半在别处。
林昭接过那半枚令牌,指尖传来刺骨的凉意。她摩挲着那条独眼烛龙的纹路,忽然想起沈砚舟书房里那幅“静水流深”的字。静水之下,果然藏着噬人的恶龙。
“三日后……太后寿辰……”她低声重复,看向裴照,眼神锐利如刀,“将军,京城要变天了。我们得回去。”
裴照眉头拧成了疙瘩:“你现在这样,怎么回去?关外狄人虎视眈眈,京城更是龙潭虎穴!”
“正因如此,才更要回去。”林昭将令牌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凉似乎能让她更清醒,“沈砚舟敢动手,必是觉得京城已在他掌控,萧凛又被边关拖住。我们偏要让他算错。不仅要回去,还要……送他一份‘大礼’。”
她走到桌边,就着昏暗的油灯,飞快地写下一行字,吹干墨迹,递给裴照:“找军中笔迹最像狄人文书的人,照这个内容,用狄文写一封密信。再找一件萧凛平日惯穿的铠甲或披风,沾上些……嗯,鸡血猪血就好,弄破损些,送到关外狄人探子可能发现的地方。”
裴照接过纸条一看,上面写的是:“九皇子萧凛,日前巡视前沿,中伏重伤,昏迷不醒,军中暂秘不发丧,恐生变乱。望左贤王速决。”
“你要……诈他们?”裴照立刻明白了。
“他们想看萧凛重伤,我们就给他们看。”林昭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左贤王若信了,必会调整部署,要么趁机猛攻,要么分兵去断我们‘慌乱中’的粮道。无论哪种,都会露出破绽。而我们……”她看向那半枚烛龙令,“就带着这份‘大礼’,和真正要命的东西,回京城。给沈相爷,好好‘祝寿’。”
裴照看着她苍白却熠熠生辉的脸,知道劝不住,也无需再劝。他重重点头:“好!我让最精锐的三百亲骑护送你。沿途关卡,我会打招呼。京城那边……你万事小心。”
“将军也是。”林昭看向城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是北狄大营的方向,“这边,就交给将军了。拖住他们,别让他们察觉我们主力已动。”
“放心。”裴照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老子正好,还没杀过瘾。”
计划定下,各自准备。林昭回到临时住所,简单处理了伤口,换上利落的骑装。窗外风声更紧了,卷着哨音,像是无数人在呜咽。
她摸了摸袖中那半枚冰冷的烛龙令,又摸了摸怀中贴身藏着的、那份染血的羊皮纸残片和沈砚舟的私印拓本。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这一次,她要逆着这狂风暴雨,杀回那座吃人的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