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京华震动(2/2)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表达了惊讶和委屈,又表明了坦荡和自信。许多原本惊疑不定的大臣,见状心里也稍稍定了些——是啊,沈相何等人物,岂会做出那等事?定是边关那些人狗急跳墙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太监连忙将文书和附着的几页拓印纸,先呈给了沈砚舟。
沈砚舟双手接过,就跪在原地,展开细看。大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
沈砚舟看得很慢,很仔细。从檄文的慷慨陈词,到后面附上的、盖着他相印和私章的“盟约”条款拓印,再到那一小角羊皮纸的特写拓样……他的脸色,终于慢慢变了。
不是惊慌,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仿佛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痛心,以及随之而来的、凛然的愤怒。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不是作假,而是真正情绪激荡下的反应。
“荒谬!无耻!构陷!”他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将手中的纸张高高举起,“陛下!诸位同僚!此乃彻头彻尾的诬陷!这印章……这印章或许形似,但绝非老臣所用!老臣之印,印泥乃特制,有暗记,且常年置于书房,岂会流落北狄王庭?此必是有人精心伪造,欲置老臣于死地啊!”
他砰砰砰以头叩地,泣不成声:“老臣辅佐陛下二十余载,兢兢业业,唯恐有负圣恩!江南案,老臣力主严查,得罪了世家大族!整顿边备,老臣夙兴夜寐,又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如今北境战事不利,有人便想将这滔天罪责,推于老臣一身,以此掩盖其失职之过,甚至……行那不可告人之谋!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啊!”
这一番哭诉,情真意切,将矛头直指萧凛和边将“拥兵自重”、“构陷忠良”、“意图不轨”。许多沈砚舟的门生故旧、或是利益相关的官员,立刻反应过来,纷纷出列附和,指责檄文荒诞不经,要求严惩造谣者,并怀疑北境军心不稳,恐有更大变故。
但也有不少官员,看着那拓印上清晰得可怕的印章细节,以及那一角明显是原件的羊皮纸,心中疑窦丛生,沉默不语。尤其是那些原本就与沈砚舟政见不合、或是在江南案等事件中受过打压的官员,眼神闪烁,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目光。
皇帝萧衍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当然看到了那些“证据”。作为皇帝,他见过无数真伪难辨的东西,但眼前这些……太具体,太详实了。印章可以伪造,但那种印泥的色泽、磨损的细节,还有羊皮纸的质地和切割痕迹……伪造到这种程度,需要多大的成本和多么了解沈砚舟?如果是萧凛和裴照伪造,他们有必要弄出这么一份几乎能乱真的东西吗?他们不知道一旦被揭穿,就是万劫不复?
更重要的是,这份檄文和证据,以这种方式,在这种时间点,直接出现在朝堂上,出现在他面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北境的萧凛,已经不再满足于暗中斗争,他要撕破脸,用这种最激烈、最不留余地的方式,将沈砚舟钉在叛国的耻辱柱上!这也意味着,萧凛手里,很可能掌握了更确凿的东西,或者……他已经有了某种倚仗,不再畏惧沈砚舟的反扑。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支持沈砚舟的,要求立刻下旨申饬萧凛、裴照,剥夺其兵权,押解回京受审。质疑沈砚舟的,则要求成立三司,彻底调查檄文所列诸项罪名,尤其是与北狄盟约的真伪。
皇帝只觉得脑袋快要炸开。北境战火未熄,京城又起惊雷。一边是跟随自己多年、看似无可挑剔的宰辅重臣,另一边是手握重兵、刚刚送来“惊天罪证”的儿子和边将。信谁?怎么信?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喝道:“都给朕住口!”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砚舟压抑的啜泣声。
皇帝目光冰冷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依旧跪地不起的沈砚舟身上,缓缓道:“此事干系重大,仅凭此匿名投递之物,难以定论。沈卿暂且回府,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外出。一应相务,暂由中书侍郎代理。”
这是变相的软禁了。沈砚舟身体微微一震,叩首道:“老臣……领旨。谢陛下暂留老臣体面。清者自清,老臣相信陛下圣心烛照,必能还老臣清白。”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却依旧保持着风度。
皇帝又看向其他大臣,语气森然:“檄文一事,严禁再议!若有私下传播、妄加揣测者,以扰乱朝纲论处!退朝!”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而起,转入后殿。背影竟显出几分前所未有的仓促和疲惫。
朝臣们面面相觑,心中各怀鬼胎,沉默着鱼贯退出紫宸殿。阳光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但每个人都觉得,有一股更沉重、更寒冷的阴影,已经笼罩了下来。
沈砚舟在两名太监的“陪同”下,缓缓走下台阶。他的腰背依旧挺直,步伐依旧沉稳,只是那素来温和从容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像戴上了一张完美的面具。只有那双微微低垂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冷、极沉的光芒,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他知道,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刚开始。
回到那座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相府,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窥探。府内依旧静悄悄的,假山流水,曲径通幽,下人们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沈砚舟径直走入他最隐秘的书房,挥退了所有人。门关上,他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怒、阴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他快步走到书架前,挪动机关,露出后面一间小小的密室。密室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长明灯。灯下,挂着一幅字,是他亲笔所书:“静水流深”。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笔尖的墨,一滴,一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一团团丑陋的墨渍。
他猛地将笔掷于地上,笔杆断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一个萧凛……好一个林昭……”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倒是小看了你们……竟能摸到圣山,拿到金匣里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密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木匣上。那里面,装着一些他从未打算动用、也从未让人知晓的“影子”的名册,以及……几条直通宫禁、连皇帝都可能不知道的隐秘路径图。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院中的枯枝呜呜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山雨,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