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青简长。(1/2)
(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深秋的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堆满竹简的书房里。林明德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揉了揉酸涩的眼角。七十三岁了,他告老还乡已有五载,这五年里,除了在院中那棵亭亭如盖的麻前树下教导孙辈,其余光阴几乎全都耗在了这间书房。
“老爷,该用早膳了。”老仆林忠端着清粥小菜轻轻推门进来。
林明德摆摆手,目光仍停留在刚刚写完的竹简上:“再等等,这段需得今日誊清。”
这是一部前所未有的史书——《浮沉录》。不同于官修正史的体例,也迥异于私家笔记的琐碎,林明德要写的,是一部将家史与国史交融,将个人感悟与时代洪流相汇的着作。书分三卷:上卷记国朝百年风云,中卷录江南世家浮沉,下卷述林家三代故事。
林忠轻叹一声,将食盘放在案几旁:“夫人昨夜又念叨,说您这般熬法,眼睛怕是要废了。”
“废便废了。”林明德淡淡一笑,伸手取过另一卷空白竹简,“心明即可。”
这话说得轻巧,可林忠知道,老爷的心从未真正轻松过。五年前,林明德以吏部侍郎之职告老,朝野震动。彼时正值党争最烈之时,新皇登基三年,欲推行新政,却遭旧臣顽固抵制。林明德身处漩涡中心,左右为难。他深知,若再留朝中,迟早要在忠君与保全家族之间做出抉择。
告老那日,皇帝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他。
“林卿当真要舍朕而去?”年轻的帝王眉宇间有不甘,亦有疲惫。
林明德跪伏于地:“老臣年迈,精神不济,恐误国事。且臣近年来常梦先祖,想来是时候归乡整理家史,以教子孙了。”
“家史...”皇帝沉吟片刻,“朕记得,林卿祖父林念桑曾为先帝器重,官至礼部尚书。曾祖林清轩更是开国功臣,随太祖南征北战。”
“陛下好记性。”
“既如此,”皇帝忽然道,“林卿归乡后,不妨将家史修纂成册。朕常思,国史浩繁,却少人情冷暖;家谱详实,却缺时代风云。若能二者相融,以一家之浮沉观一朝之兴替,或可成前所未有之良史。”
林明德心中一震,抬头看向皇帝。
皇帝的目光深邃:“朕要推行新政,阻力重重。旧臣常言‘祖制不可违’,却忘了祖宗之法亦因时而变。林卿若能在史书中明示此理,功不在朝堂之下。”
这便是《浮沉录》的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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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长孙林文渊捧着新抄好的章节走进书房。十八岁的少年已颇有乃祖风范,举止沉稳,目光清亮。
“祖父,第三章已誊抄完毕。”
林明德接过竹简,细细审阅。这一章写的是曾祖林清轩随太祖征讨南疆的故事。史料记载简略,只说“林清轩率部破敌于苍梧岭,擒敌首”,不过十余字。但林明德根据家族口传,写出了不一样的细节。
“这里,”林明德指着其中一段,“‘清轩公夜观星象,知三日后有大雾,遂令将士备火油松脂,待雾起时以火箭攻之’,你是从何得知的?”
林文渊恭敬答道:“根据祖母口述,又查阅了当年南疆地方志中关于天气的记载,相互印证所得。”
林明德点头赞许:“修史之道,在于考据详实。官史往往只记结果,不载过程;只录大事,不述细节。然治国理家之真谛,常在细节之中。”
他示意孙儿坐下,缓缓道:“你可知曾祖这一战,最可贵处不在战术精妙?”
林文渊思索片刻:“孙儿愚钝。”
“在战后处置。”林明德翻开另一卷竹简,“苍梧岭大捷后,俘敌三千。朝中有人主张尽数坑杀以儆效尤。曾祖力排众议,上书言:‘南疆之民亦陛下子民,今其首恶已诛,胁从可恕。若尽杀之,恐失南疆民心,遗祸百年。’”
“太祖采纳了?”
“采纳了。”林明德眼中泛起追忆之色,“曾祖将俘虏编入屯田营,分给土地农具,三年后愿归乡者发放路费。后来南疆再乱,这些人中竟有数百自愿为官军向导,破了叛军据点。这便是《尚书》所言‘抚我则后,虐我则仇’的道理。”
林文渊若有所悟:“所以祖父在这一章末尾加了评点:‘武功之盛,在一时;德政之泽,在百年’。”
“正是。”林明德轻抚竹简,“治国如此,治家亦如此。林家能绵延百年,非因官位显赫,而因祖训‘守心’二字。富贵时不骄横,落魄时不丧志,这才是朱门浮沉的真义。”
窗外传来孩童嬉笑声,是次孙林文博带着几个弟弟妹妹在院中玩耍。林明德望出去,目光落在麻前树上。五十年前,父亲林念桑亲手种下这棵树苗时曾说:“待此树枝繁叶茂,我林家当有另一番气象。”
如今树已亭亭如盖,父亲却已离世二十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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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史第三年秋,一位不速之客造访林府。
来人身着异域服饰,高鼻深目,却操一口流利官话:“在下波斯使节阿里·哈桑,奉王命朝觐天朝。途经此地,听闻林大人正在修纂奇书,特来请教。”
林明德在花厅接待了这位远客。阿里·哈桑开门见山:“在下游历四方,见过诸多国家修史之法。罗马人重法律战争,印度人重神话谱系,阿拉伯人重先知言行。却不知天朝修史,有何独特之处?”
林明德沉吟道:“我国修史,首重‘信’字。太史公言‘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此乃史家之责。然信史之难,不在记事实,而在明得失。”
他命人取来已完成的《浮沉录》第一卷,翻到记载三十年前“河工案”的章节。
阿里·哈桑仔细阅读,眉头渐皱:“此案似与官方记载颇有出入。”
“官方记载只说河道总督贪墨工银,致黄河决口,淹三县。”林明德平静道,“然事实更为复杂。当时朝廷拨款五十万两修堤,总督确贪二十万,但剩余三十万两亦未能全数用于工事。”
“为何?”
“因河道衙门上下官吏百余,人人需分一杯羹。督工要打点,监察要孝敬,连押送银两的兵丁都要酒钱。到实际购买石材木料时,款项已不足十万。工匠头目为保工期,只得偷工减料,以次充好。”
阿里·哈桑震惊:“如此层层盘剥,竟无人制止?”
“有。”林明德指向竹简上一行小字,“时任河道监察御史王启年,曾三次上书弹劾。奏折皆被内阁扣下。因当时首辅的姻亲在河工采买中获利甚巨。”
“后来如何?”
“黄河决口,死伤数万。朝廷震怒,彻查此案。最后只斩了河道总督一人,其余涉案官员或贬或调,首辅姻亲仅罚俸一年。”林明德声音低沉,“王启年因‘监察不力’被贬琼州,三年后病逝于瘴疠之地。”
阿里·哈桑沉默良久,忽然道:“林大人将此隐秘写入史书,不怕惹祸上身?”
林明德笑了:“老夫已致仕,黄土埋颈之人,何惧之有?且此事虽过三十年,当年涉案之人多已作古。老夫写入史中,非为揭人隐私,而为警示后世——制度之弊,甚于个人之恶。若只惩贪官而不改体制,悲剧必会重演。”
波斯使者肃然起敬,起身长揖:“在下遍游列国,未见如大人这般勇毅史家。他日此书若成,恳请允在下抄录一份,带回波斯,让我王与学者一观天朝士人之风骨。”
林明德还礼:“此书尚未完成,待杀青之日,定赠使者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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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阿里·哈桑,林明德独坐书房,心绪难平。他推开窗,秋夜凉风入室,吹动案头烛火。
“父亲。”长子林正德不知何时立于门外,“夜深了,该歇息了。”
林明德招他进来,指着满屋竹简:“为父这部书,你觉如何?”
林正德如今已是本地县学教谕,年过不惑,处事沉稳。他沉吟道:“体例新颖,考据详实,见解独到。然...有些内容是否过于直白?譬如河工案一节,虽涉案者多已故去,但其子孙仍在朝为官者不乏其人。”
“正因如此,才更要写。”林明德目光锐利,“史书若只歌功颂德,与谄媚之文何异?司马光着《资治通鉴》,专为‘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为父修此《浮沉录》,亦存此心。”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泛黄的家谱:“你看,林家三代,曾祖从龙功臣,官至兵部尚书;祖父历经三朝,位极人臣;至为父,只做到侍郎便致仕。表面看是家道中落,实则不然。”
林正德垂手恭听。
“曾祖晚年遭弹劾,虽保住爵位,却失了圣心;祖父在党争中几起几落,最后郁郁而终。”林明德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到了为父这一代,早看清了朱门浮沉的本质——富贵如浮云,权位似朝露。唯一能传家的,是这本心与见识。”
他展开家谱,指着历代祖先名讳旁的批注:“这是你曾祖批的:‘居安思危’;这是你祖父批的:‘守正不移’;这是为父亲笔:‘浮沉不惊’。三代人的感悟,一脉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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