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清风徐。(1/2)
(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江南的梅雨来得又早又密,官道上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映着灰蒙蒙的天光。林明德撩开车帘,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思绪却飘回了三个月前离京时的那个清晨。
那时,父亲林念桑站在府门前,只说了八个字:“多看,多听,少说,实记。”
如今,载满笔记的木箱在车后吱呀作响,里面是他走访三府九县留下的二十七本手记,墨迹里混着田间土腥、灶台烟火,还有百姓欲言又止时那声沉沉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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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泥泞中的足迹
抵达江宁府那日,知府设宴接风。席间珍馐满案,歌姬曼舞,丝竹声淹没了窗外渐起的雨声。林明德只略坐半刻,便起身告辞:“下官奉旨调研,明日想去江堤看看。”
满座愕然。按察使凑近低语:“林大人,这几日雨水连绵,江堤泥泞不堪,何不等天晴……”
“正因连日雨水,才该去看堤防是否稳固。”林明德拱手,“诸位慢用。”
次日凌晨,他换上粗布短打,带着两名随从出了城。马车行至堤下便无法前进,三人踩着没踝的淤泥向上走。江风裹着雨点抽在脸上,视野里是浑浊汹涌的长江,像一条愤怒的黄龙。
堤上已有十数个民夫正在加固险段。领头的是个五十余岁的老河工,姓陈,背脊佝偻如虾,双手布满裂口和老茧。见有官袍者来,众人慌忙下跪。
“老丈请起。”林明德扶住老人,“这堤去年不是才修过么?怎的又有险情?”
陈老汉嘴唇哆嗦了几下,终是没说话。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憋不住:“修是修了,可用的都是糠土!外层糊层好土应付查验,里头尽是沙石。春雨一泡,能不垮么?”
“二娃!”陈老汉厉声喝止,转身对林明德挤出笑,“大人莫听这孩子胡说,是今年水势太大……”
林明德蹲下身,用手扒开一处刚填补的土方。外层的黄土下,果然露出灰白色的沙质土,一捏就散。他沉默地扒开更多地方,脸色越来越沉。
随从低声道:“大人,去年修堤的款项,工部拨了八万两。”
“八万两。”林明德重复这个数字,看向远处江面上漂着的破旧渔船,“够买多少条这样的船?够养活多少户渔民?”
他在堤上站了整整两个时辰,看民夫们用最原始的方式——打木桩、填草袋、压石块——与自然搏斗。雨越下越大,他借了件蓑衣,帮着传递草袋。开始民夫们不敢让他动手,见他执意,也便渐渐自然。
歇脚时,陈老汉递来半葫芦浊酒:“大人暖暖身子。”林明德接过饮了一口,辣得眼眶发热。
“老丈在江边多少年了?”
“四十年啦。”老汉眯眼望向江面,“我爹、我爷爷,都是吃这口饭的。以前修堤,虽也克扣,总还留个七分实料。这些年……”他摇摇头,不再说下去。
林明德从怀中掏出炭笔和纸簿,借着蓑衣遮挡,快速记录。他记下民夫人数、工具状况、土方质量,也记下陈老汉说的“四十年”,记下那个叫二娃的年轻人眼中不甘的光。
临走时,他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陈老汉:“这个您收着。若有人为难你们,可凭此到江宁驿馆找我。”
老汉推辞不敢受,林明德硬塞进他手中:“这不是赏赐,是抵押。等我回京奏明圣上,拨下真正的修堤银两,您再还我。”
陈老汉怔怔地看着他,混浊的眼睛里渐渐有了水光。不是雨水,是别的什么。他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回程的马车上,随从轻声问:“大人,您真要管这事?这牵扯的恐怕不止江宁府……”
“我知道。”林明德望着窗外倒退的江堤,“正因为知道,才必须管。”
他翻开新的一页手记,在页首写下:
江宁堤事——民生之艰,不在天灾,而在人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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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账簿里的鬼影
接下来的两个月,林明德的行程更加密集。他不看官府准备的“样板田”,专找偏远村落;不听乡绅安排的“肺腑之言”,钻进茅屋与老农同坐。
在湖州,他亲眼见到“永不加赋”的皇令下,地方巧立名目征收的“护苗捐”“沟渠费”“义仓粮”,七七八八加起来,竟比正赋还多出三成。一个老农颤巍巍捧出家里最后半袋麦种:“大人,真没了,真没了啊……”
在徽州,他发现官仓账簿上的存粮数字光鲜,实际库中霉米过半。守仓的老吏喝醉了酒,哭着说:“新粮入库就报损耗,转头卖去黑市。来年青黄不按时,再从商人手中高价买回……这一出一进,养肥了多少人!”
最让他触目惊心的是在扬州。扬州富庶,街市繁华,可城西的贫民窟里,竟有百姓以“观音土”充饥。所谓观音土,实为白色黏土,食后腹胀难消,久食致死。
林明德站在破败的窝棚前,看着面黄肌瘦的孩童蹲在地上玩泥巴,忽然想起自己六岁那年,父亲外放知县,带他路过灾区时见过的景象。那时他问:“爹,他们为什么不吃米饭?”
父亲良久才答:“因为他们的米饭,被不该吃的人吃了。”
如今二十年过去,孩童的问题换了一种形式,答案却依旧残酷。
他开始熬夜整理见闻。每晚在驿馆昏黄的油灯下,他将散乱的笔记分门别类:田赋、漕运、河工、吏治、民生……每一类下,都有具体的时间、地点、人名、数字。他不写“民不聊生”这样的泛泛之词,而是记录:
“三月十七,湖州安吉县,农户张五斤,田四亩。去年纳正赋银二两,杂捐银三两一钱,米一石二斗。秋收得米六石,售银四两八钱。收支相抵,倒欠债银三钱。”
数字沉默,却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
随从见他日渐消瘦,劝道:“大人,有些事……水至清则无鱼。”
林明德从案牍中抬头,眼里有血丝,声音却平静:“若满池都是浊水,鱼活了,水草呢?虾蟹呢?那些靠水活命的百姓呢?”
他想起离京前夜,父亲书房里的谈话。林念桑当时正在写新政条款,烛火映着他鬓边的白发。
“明德,你知道为何我一定要推新政?”
“为社稷,为百姓。”
“也对,也不对。”林念桑放下笔,“更因为,我们林家欠这个世道一个交代。”
林明德知道父亲指的是什么。四十年前的“林家旧案”,祖父林清轩因直言获罪,家道中落,父亲从小在白眼和贫困中长大。那段历史是林家永远的隐痛,却也是他们坚持某种信念的源头。
“祖父当年被贬时,说过一句话。”林念桑望着窗外夜色,“他说,清官不是不沾泥,而是在泥泞中行走时,还能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
此刻,在扬州驿馆的斗室里,林明德重新铺开纸张,开始撰写那篇后来震动朝野的《江南民生疏》。他决定不遵循奏章惯有的四平八稳,而是以近乎白描的方式,将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呈现。
开篇第一句便是:
“臣自三月离京,遍历江南三府九县,所见所闻,触目惊心。今据实以报,不敢有半字虚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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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朝堂上的惊雷
七月初六,林明德返京。他没有先回府,而是径直前往宫门递折子。黄门官接过那厚厚一叠奏疏,面露难色:“林大人,这……这也太长了,按例需先经通政司摘要……”
“一字不可删。”林明德斩钉截铁,“请原样呈送御前。若圣上怪罪,我一人承担。”
奏疏送入宫中时,皇帝正在御花园赏荷。太监低声禀报后,皇帝微微挑眉:“哦?林念桑的儿子回来了?写了多少字?”
“回陛下,约……约两万余字。”
皇帝手中的茶盏顿了顿。寻常奏章不过千字,上万字的极少见。他沉吟片刻:“拿来看看。”
这一看,就从午后看到了掌灯时分。
皇帝看得很慢,有时停下,让太监在地图上找出奏章中提到的地方;有时沉吟,用朱笔在空白处批注几字;更多时候,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脸上看不出表情。
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偷偷观察,发现皇帝翻到描述“观音土”那段时,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烛火跳跃,映着皇帝眼角的细纹——这位登基十五载、以勤政着称的君主,此刻显出一种少见的疲惫。
终于,皇帝合上最后一页。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走到窗前,望着暮色中的宫墙。
“传旨。”良久,他开口,“明日早朝,着林明德上殿,细奏江南之事。”
掌印太监躬身:“是。那这奏章……”
“印发六部九卿,人手一份。”皇帝转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让大家都看看,朕的天下,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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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的早朝,气氛格外凝重。大臣们显然都已连夜读过那篇奏疏,有人面色铁青,有人低头不语,也有人眼含愤慨。
林明德跪在御阶下,平静地陈述调研所得。他没有激昂陈词,只是将奏章中的事例一一讲来。讲江宁江堤的糠土,讲湖州的杂捐,讲徽州的空仓,讲扬州的观音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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