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朱门浮沉众生相 > 第199章 长河吟。

第199章 长河吟。(2/2)

目录

叛军头目是个独眼大汉,骑在马上,看着庄墙后那些紧张的面孔,哈哈大笑:“一帮泥腿子,也敢拦老子的路?识相的,把粮食女人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墙头上,赵老爷子朗声道:“这位好汉,我们庄子小,没什么油水。后山有些存粮,可以分给各位,还请高抬贵手。”

“老东西,讨价还价?”独眼头目啐了一口,挥手道,“兄弟们,给我攻!破庄之后,随便你们快活!”

叛军嗷嗷叫着冲上来。庄墙上,滚石、热油纷纷落下,一时间惨叫连连。但叛军人多势众,渐渐有几人爬上了墙头。

危急时刻,庄后忽然传来一阵呐喊。只见火光中,数十人冲杀过来,为首的是个年轻书生,手持一柄长剑,竟是陈先生!他身后跟着学堂里年纪较大的学生,还有庄上的工匠、农夫,个个手持简陋武器,却气势如虹。

“是陈先生!”

“学堂的孩子们也来了!”

庄墙上士气大振。陈先生虽是个文人,但年轻时也曾习武防身,此刻剑法不乱,竟接连刺倒两个叛军。一个叛军挥刀向他砍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剑,正中对方肩膀。

“先生小心!”秀儿的惊呼传来。陈先生回头,见秀儿不知何时也跑了出来,手里举着一根门栓,砸向一个正要偷袭陈先生的叛军。

“胡闹!快回去!”陈先生急道。

“我不!”秀儿倔强地说,“学堂是大家的,庄子也是大家的!”

也许是这股拼死抵抗的气势震慑了叛军,也许是觉得这小庄子确实没什么油水,独眼头目骂骂咧咧地吹响了撤退的号角。叛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几具尸体和满地狼藉。

天亮后,清点伤亡,庄上三人轻伤,无人死亡。祠堂里,众人相拥而泣,庆幸劫后余生。

陈先生手臂受了刀伤,秀儿正为他包扎。女孩的手很稳,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陈先生惊讶地问。

秀儿低头道:“我常去云栖寺,跟寺里的师父们学的。了尘师太生前教过她们医术,说乱世之中,救人即是修行。”

陈先生默然,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远处,云栖山隐在晨雾中,寺院的轮廓依稀可见。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座寺院的香火越来越旺——因为在无常的世道里,人们总需要一些永恒的寄托。

永昌三年,天下大势已定。

新朝仅维持了不到三年,便在遍地烽火中崩塌。北方崛起的镇北将军宇文雄,一路势如破竹,攻入京城,改朝换代,国号“大梁”,年号“天启”。这位出身寒微的将军,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消息传到青州时,正值春耕时节。庄户们在地里忙碌,对新朝的更迭反应平淡——只要不增税,谁做皇帝都一样。

义学堂的书声依旧。经过战乱,学生反而更多了。周边庄子听说林家庄的学堂不仅教读书,还教实用技能,纷纷将孩子送来。学堂又扩了两间教室,陈先生不得不请了两位帮手。

秀儿已经十五岁,成了学堂的“助教”。她不仅自己学业优秀,还能辅导年幼的孩子。陈先生特许她开设了一门“女子识字课”,专教庄上的女孩和年轻妇人。起初只有三五人,后来渐渐多了起来,连邻近庄子的女子也悄悄来学。

这日课后,秀儿正在整理藏书阁,陈先生走了进来。

“秀儿,有件事想跟你商量。”陈先生神色郑重,“新朝开了恩科,不限门第,我想送几个年长的学生去试试。你家境况我知道,若你是个男儿,我必定推荐你去。但女子……”

秀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微笑道:“先生,我从没想过考功名。能在学堂教书,让更多女孩识字明理,我已经很满足了。况且,谁说女子一定要走男子的路?了尘师太是女子,不也做了很多男子做不到的事?”

陈先生欣慰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云栖寺明慧住持托人送来的。她说寺中想办一个女子学堂,专教贫困女孩识字和女红医术,想请你去帮忙。”

秀儿眼睛一亮,接过信仔细阅读,越读越是激动。

“你若有此意,学堂这边不必担心。”陈先生道,“林家庄义学堂已经走上正轨,你去云栖寺,能把这里学到的东西传播更广。”

秀儿沉吟片刻,忽然问:“先生,您说我这一生,能有多了尘师太万分之一的功德吗?”

陈先生正色道:“秀儿,功德不在大小,而在本心。了尘师太当年也是从点滴做起。你如今所做的,正是在延续她的愿力。”

三日后,秀儿背着小包袱,踏上了去云栖寺的路。庄子许多人来送行,女孩们哭成一片。秀儿一一拥抱她们,最后向陈先生深深一拜:“先生教诲,学生永世不忘。”

陈先生扶起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平安符:“这是当年林尚书建学时,在云栖寺求的平安符。他将其挂在学堂梁上,说是镇学之宝。如今我把它赠给你,愿你在云栖寺,能将这盏灯传下去。”

秀儿双手接过,那枚平安符已经泛黄,但上面“平安”二字依旧清晰。她郑重收好,转身离去。晨光中,她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道拐弯处。

天启十年,大梁朝已历两帝,天下承平,民生渐复。

青州林家庄的义学堂,已经传到第三任塾师手中。陈先生在五年前去世,安葬在后山,与林清轩的桑林遥遥相望。他的墓碑上刻着:“教书先生陈公之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学堂规模又扩大了,如今有学生两百余人,男女各半。课程也更加丰富,除了经史子集,还有农事、算学、医药、甚至律法常识。藏书阁的藏书已达三千余册,不少是各方捐赠。

庄口立了一块碑,上书:“林公清轩义学故址”。每年清明,不仅庄上人,连州府官员、过往文人,都会来此拜谒。林清轩生前官至尚书,政绩史书有载,但百姓记得最清的,却是这座他晚年所建的义学堂。

云栖寺的女子学堂,如今已办了七期,培养了数百名女子。她们中有的成了产婆,有的开了绣坊,有的在自家教子女读书识字,将知识的种子撒向更远的地方。秀儿在三年前嫁给了寺中一位善医的居士,夫妻二人在寺旁开了间医馆,专为穷人义诊。

这天,一位锦衣老者来到云栖寺。他须发皆白,气度不凡,在了尘师太的墓塔前伫立良久,上了一炷香。

明慧住持接待了他。交谈中得知,老者原是前朝官员,历经三朝更迭,如今致仕还乡,路过此地,特来祭拜。

“老夫年轻时,曾在京中与林清轩大人有过数面之缘。”老者感慨道,“林大人为官清正,晚年却急流勇退,还乡办学。当时同僚多不解,认为他浪费了仕途。如今看来,林大人才是真正有智慧的人。庙堂之高,不过一时;而他所建之学,所传之道,却能穿越朝代,惠及子孙。”

明慧微笑:“师太生前常说,世间万物皆如长河,奔流不息。王朝更迭,如同河面浪花,翻腾一时便会平息;而真正滋养大地的,是那深水潜流——是百姓的劳作,是知识的传承,是善念的延续。”

老者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卷手稿:“这是老夫毕生为官心得,名曰《牧民要术》。愿赠予贵寺,或许对学堂有用。”

明慧郑重接过:“施主此善举,必将在长河中激起涟漪,影响深远。”

离开云栖寺时,夕阳西下,满山红叶如火。老者站在山门前回望,见寺中炊烟袅袅,晚课钟声悠扬,学堂里隐约传来孩童诵读声。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句子:“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是啊,个人的荣辱得失,王朝的兴衰更替,在这历史长河中,都不过是一瞬浪花。而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对知识的尊重,对生命的悲悯,对善的坚持——却如深水潜流,默默滋养着文明的河床,使之永不干涸。

又三十年过去。

大梁朝经历了鼎盛期,也开始显现衰微迹象。边患再起,党争不断,赋税渐重。但在远离京城的青州,生活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进行。

林家庄义学堂的第四任塾师是个年轻人,叫周文启,正是当年那个落第秀才的后人。他祖父在云栖寺得到了尘师太的启示后,回乡苦读,终于在下一科中举,做了个小小县丞。虽未大富大贵,却将读书的家风传了下来。

周文启不像先祖那样热衷功名,反而对教书育人有极大热情。他改革了学堂课程,加入了许多实用内容,还组织年长学生参与庄上的公共事务——调解纠纷、管理义仓、记录庄史。

这年冬天特别冷,庄上的老人接连病倒。周文启带着学生走访各家,记录需求,组织互助。在一户孤寡老人家中,他发现老人冻得瑟瑟发抖,炕是冷的,灶是冷的。

“怎么会这样?”周文启问邻居。

邻居叹息:“老人家的儿子前年从军去了,至今音讯全无。她眼睛又不好,捡不了柴。”

周文启默默记下。回到学堂,他召集学生商议。最后决定,学堂师生轮流为庄上孤寡老人捡柴挑水,年纪大的学生负责,年纪小的可以帮忙做些轻活。

这个“暖冬行动”很快传开,不仅庄上人积极响应,连邻近庄子也效仿起来。一个书生模样的外乡人恰好路过,目睹此景,大为感动,将此写成文章,发表在州府的文报上。

文章末尾写道:“青州林家庄,有义学堂一座,历三朝而不衰。其学子不仅读圣贤书,更行圣贤事。若天下多几处如此学堂,则民心可安,世道可宁。”

这篇文章被辗转传抄,甚至传到了京城。一位退休的老翰林读后,老泪纵横,提笔给当年的学生、如今的吏部侍郎写信:“……林清轩公生前所建义学,老树新枝,竟已蔚然成林。可见教化之功,不在庙堂之高,而在乡土之深;治国之道,不在法令之严,而在民心之暖……”

而此时,周文启正带着学生在后山桑林扫墓。

林清轩和夫人的合葬墓前,石碑历经风雨,字迹有些模糊,但庄上人年年描红,依旧清晰可见。墓旁那棵老桑树,已有合抱之粗,虽然枝干虬结,但每到春天,依旧吐出新绿。

学生们肃立墓前,齐声诵读林清轩生前所作《劝学篇》:

“桑梓之地,父母之邦。耕读传家,乃为根本。不求出将入相,但求明理修身。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守拙抱朴,无愧天地……”

童声清越,在山谷间回荡。远处,田野阡陌纵横,农人在辛勤劳作;更远处,云栖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寺院的钟声随风传来,悠远绵长。

周文启望着这一切,忽然深深理解了林清轩当年的选择。这位曾官至尚书的老人,晚年放弃了一切荣华,回到这片土地,建起一座小小的学堂。他当时或许不知道,这座学堂能延续多久,能不能改变什么。

但他做了。

就像在长河中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会一圈圈扩散,影响到不可预知的远方。这颗石子可能很小,可能很快被遗忘,但只要长河还在流淌,涟漪就会一直传递下去。

而今,一百年过去了,王朝换了三个,皇帝换了十几任,京城几度易主,繁华几度成空。但这座义学堂还在,寺院的香火还在,书声还在,善念还在。

生命以各种形式在延续。

结语:长河之思

《长河吟》一章,试图通过林家庄义学堂与云栖寺香火的百年延续,展现历史变迁中那些超越时代的永恒价值。故事虽设定在古代,但其核心警示对今人同样深刻:

一、权力与文明的悖论:王朝更迭、权力斗争往往在史书中占据大量篇幅,被视为历史的“主线”。然而真正支撑文明延续的,往往是那些不起眼的“支流”——民间的教育传承、互助伦理、精神信仰。林清轩从庙堂退居乡土,反而在更深远的意义上影响了历史。

二、短期功利与长期价值的抉择:乱世之中,人们往往追逐短期生存利益,而林家庄人却坚持办学、维护寺院,这些在当时看来“不实用”的投入,最终成为社区韧性的源泉。这提醒我们,越是动荡的时代,越需要守护那些长期价值——教育、文化、信任、善意。

三、个体生命的渺小与伟大:了尘师太、陈先生、秀儿、周文启……这些人物在历史洪流中微不足道,但正是无数这样的普通人,以微光点亮微光,构成了文明暗夜中的星河。每个人都可以是长河中的一朵浪花,虽然转瞬即逝,但共同推动着河流向前。

四、女性力量的觉醒与传承:秀儿从偷偷识字到成为女子学堂的创始人,代表了被压抑的民间智慧如何突破束缚,成为变革力量。知识普及的真正革命性,往往体现在最边缘群体的觉醒上。

五、乡土社会的自我修复能力:林家庄在面对战乱、灾荒时展现出的互助自治,揭示了民间社会内在的韧性。这种基于血缘、地缘和共同价值观的共同体,往往比自上而下的救助更能有效应对危机。

核心警示:历史并非只是帝王将相的更替史,更是亿万普通人生活、奋斗、传承的文明史。真正的进步不在于宫殿的宏伟或疆域的辽阔,而在于每一个孩童能否安心读书,每一位老者能否有尊严地老去,每一份善意能否得到传递,每一盏知识的灯火能否穿越黑暗时代。

我们今天阅读这个故事,应当思考:在快速变化的时代,什么是我们值得坚守的“长河深流”?什么是我们应当传递给后人的“不灭灯火”?或许答案就在那些最朴素的价值中——对知识的敬畏,对生命的慈悲,对社区的担当,对善的坚持。

因为无论技术如何进步,社会如何变迁,人性的光辉与幽暗,选择的勇气与智慧,始终是文明乐章中最深沉的旋律。而这旋律,需要我们每一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用心弹奏,代代相传。

长河奔流,永不停息;灯火相续,永夜长明。这,便是《长河吟》欲诉说的终极寓言。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