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朱门浮沉众生相 > 第195章 血脉延。

第195章 血脉延。(2/2)

目录

可林念桑却告病在家,闭门谢客。

书房里,他对着案上堆积的贺帖,神色凝重。林承安在一旁研墨,见状轻声问:“父亲为何不喜?这不是大好事吗?”

“好事?”林念桑苦笑,“安儿,你可知这满朝贺客中,有多少人是真心为百姓高兴?有多少人是见我得势来攀附?又有多少人,是表面道贺,心里已将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推开窗,寒风裹着雪花卷入。庭院里红梅初绽,艳得像血。

“改革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林念桑缓缓道,“今日之成,是明日之靶。那些失了利益的豪门,此刻恐怕正在某处密谋,要如何将我拉下马来。”

林承安心中凛然:“那父亲……”

“为父不怕他们。”林念桑关上窗,转过身,眼中是沉淀了风霜的坚定,“只是安儿,你要记住:为官者最可怕的不是明枪暗箭,而是在赞誉声中迷失本心。今日这些奉承话,与当年那些诬陷之词,本质都是一样的——都是要把你架到一个位置上,要么摔死,要么熏死。”

少年若有所思。

这时,管家来报:“老爷,庄头老陈从田庄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让他进来。”

老陈是林家的老仆,跟着林清轩三十多年。他一身雪进来,脸色却比雪还白:“老爷,庄里出事了!”

原来,林家田庄旁有一片山林,是当年发还祖产时一并归还的。这些年林清轩让人在山上种树,已成一片小林。可昨日,邻庄的赵家突然带人来,说那山是他们祖产,要林家让出。

“赵家?可是赵侍郎那个赵家?”林念桑皱眉。

“正是。”老陈急道,“他们带了地契来,上面盖着前朝官府大印,写得分明。老太爷看了,说那地契可能是真的——前朝末年吏治混乱,一地多卖的事常有。可咱们林家手里也有地契,是今朝官府重新核发的。”

一地两契,这是棘手的官司。

林念桑沉吟片刻:“父亲怎么说?”

“老太爷说,让老爷定夺。”老陈压低声音,“但赵家的人放话了,说若是林侍郎识相,便让出山林,他们赵家会在朝中多替林侍郎美言。若是不让……他们也有的是办法。”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林承安听得气愤:“这分明是看父亲推行清丈田亩,他们不敢再隐占别处田地,便来抢咱们家的!”

林念桑却异常平静:“安儿,你若是家主,此事如何处理?”

少年愣了愣,仔细想了想:“按理,咱们有今朝地契,法理上更站得住。可赵家势大,硬碰硬恐两败俱伤。孙儿觉得……不如请官府裁决,公事公办。”

“官府?”林念桑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你可知京兆尹是谁的人?正是赵侍郎的门生。这官司打到官府,无论谁有理,赢的都只会是赵家。”

“那……那就让给他们?”林承安不甘心。

“让?”林念桑摇头,“今日让一寸山,明日他们就敢要一亩田。人心贪欲,从来得寸进尺。”

他起身踱步,雪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

良久,林念桑忽然问:“老陈,那山上的树,种了多少年了?”

“回老爷,最早的一批是老太爷十三年前种的,多是松柏,如今已有碗口粗了。后来少爷——哦,小少爷也种了些果树,桃李杏都有,今年刚挂果。”

“树下可有百姓拾柴?”

“有。附近几家庄户,冬日都去拾些枯枝。老太爷从不阻拦,说山是天地所生,百姓取用乃天经地义。”

林念桑眼睛亮了:“老陈,你回去告诉父亲,此事我自有主张。让庄里人照常生活,赵家若再来,好言相待,但一寸土地也不让。”

老陈走后,林承安不解:“父亲已有对策?”

林念桑铺纸提笔:“我要写一封奏折。”

“奏折?这种民间田土纠纷,也要上达天听?”

“不是为纠纷,”林念桑笔走龙蛇,“是为那山上的树,和树下拾柴的百姓。”

三日后,朝会上,林念桑出列奏事。

他将赵林两家山地之争娓娓道来,却不着重在地契真伪,而是说:“陛下,那片山林,十三年来由臣父带领庄户所植,如今松柏成林,已能涵养水土。附近三村百姓,冬日皆赖林中枯枝取暖炊煮。若山林易主,新主必封山禁入,则百姓无柴可取,寒冬难熬。此非两家之利,实关百姓生计。”

满朝寂静。

新帝沉吟:“林卿之意是?”

“臣请陛下下旨,将此山林收归官有,设为‘义林’。”林念桑朗声道,“仍由林家负责养护,但永准百姓入林拾柴采药,以济民生。如此,赵家不能得,林家不能私,唯百姓得其利。此乃陛下仁政泽被苍生之实证也。”

好一招釜底抽薪!

赵侍郎脸色铁青,却无言反驳——他若反对,就是与民争利;若赞同,到嘴的肥肉就飞了。

新帝抚掌大笑:“妙!林卿此议,既解纷争,又惠民生。准奏!”

退朝后,赵侍郎拦住林念桑,阴恻恻道:“林少保好手段。只是这官场如山林,今日你封了我的路,来日就不怕我断了你的桥?”

林念桑拱手,不卑不亢:“赵大人,下官只知为官当以民为本。至于路与桥——若走的是正道,自有百姓铺路;若渡的是民生,自有天地为桥。告辞。”

---

这件事传到田庄时,林清轩正在教庄户的孩子们识字。

听完老陈的讲述,老人放下书卷,望着窗外雪景,久久不语。

“老太爷,老爷这一手,真是漂亮!”老陈赞不绝口,“既没让赵家得逞,又全了咱们家的名声,还给百姓谋了福利。”

林清轩却叹口气:“他是被逼到墙角了。”

“啊?”

“念桑这孩子,骨子里还是太正。”老人缓缓道,“正到不屑用权术,不愿结党争。可这世道,单凭一个‘正’字,是走不远的。今日他借圣意压赵家,看似赢了,实则树敌更深。赵家那些姻亲故旧,此刻怕已在谋划如何报复了。”

正说着,林承安从门外进来,一身雪,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祖父!父亲让我送信来!”

林清轩接过信展开,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父亲大人膝下:儿已请旨将山林收归官有,设‘义林’济民。此事虽解眼前之困,然树敌愈深。儿思之,改革如医疾,药猛则伤人,药缓则无效。今儿在朝中,如立危墙之下。若他日有变,请父亲携家眷南归,勿以儿为念。唯安儿聪慧仁厚,乃林家之望,乞父亲悉心教导,使他明正道而通权变,知民生而晓大义。如此,则儿虽死无憾矣。儿念桑顿首。”

信纸在林清轩手中微微颤抖。

“祖父……”林承安察觉不对。

老人将信递给他。少年看完,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你父亲在交代后事。”林清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预感风暴将至。”

“那怎么办?”林承安急道,“我们能不能帮父亲?”

“帮?”林清轩看着孙子,眼神复杂,“安儿,你可知这世间最难的抉择是什么?不是忠孝不能两全,而是明知前路凶险,却还要走下去——因为你若回头,身后就是万千百姓。”

他走到书柜前,取下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最上面是一方绣帕,绣着简单的兰草。

“这是你外婆留下的。”林清轩轻抚绣帕,“她这辈子,没留下什么值钱物件,只有这些手稿——有农事心得,有持家之法,还有她教我认字时写的字帖。”

老人翻出一页,上面是娟秀小楷,抄着《诗经》句子:“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你外婆常说,这话读来霸气,细想却悲哀。”林清轩缓缓道,“天下都是王的,那百姓有什么?只有脚下的泥土,手里的活计,和心里那点盼头。所以啊,为官者若真懂这句话,就该明白:王土之上,当让百姓安生;王臣之中,当以民为本。”

他将木匣郑重交给林承安:“今日,祖父把这些传给你。你不是问我,若要在家族和正道间选择,该如何选吗?答案就在这里——在你外婆这一笔一画里,在她那双既能执笔又能种地的手中。”

林承安抱着木匣,重如千钧。

雪还在下,覆盖了田野、山林、屋舍。天地一片素白,仿佛要将所有污浊与纷争都掩埋。

可林承安知道,雪总会化的。待到春日,泥土会再次露出本色,种子会发芽,庄稼会生长——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无论经历多少寒冬,总会在春天醒来,继续劳作,继续生活。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份“继续”。

就像父亲在朝中守护法度,祖父在田庄守护生计,外婆用一生守护的那个“安”字。

血脉会延绵,不是因为姓氏高贵,而是因为精神不灭。

---

核心警示喻意:

本故事通过林家三代人的命运轨迹,深刻揭示:

1. 权力本质的双重性:权力可为公器,造福苍生;亦可为私刃,戕害百姓。林念桑以税制改革触及利益集团,反遭山林之争的暗算,警示世人——改革者若仅凭一腔热血而无周全之策,终将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2. 血脉传承的真谛:真正的家族传承非田产官位,而是“身在朱门不忘泥土”的清醒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风骨。林承安既读书明理又亲近农事,象征着精神血脉比血缘血脉更为永恒。

3. 民心即砥柱:林家能几度沉浮而复起,根本在于民心所向。百姓的万民伞虽被婉拒,却永远撑在清官心中。警示当权者——任何背离民意的权势都是沙上城堡,任何践踏民生的荣华都是镜花水月。

4. 历史循环的密码:从林清轩蒙冤到林念桑改革,历史总在重复相似的困境。唯有将“以民为本”从口号变为制度,将“法度公正”从理想落为常态,才能真正打破“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周期律。

故事最终指向一个永恒的命题:在这浮华世间,我们该留下怎样的血脉?是汲汲营营的权势,是良田千顷的财富,还是那一缕穿越时空的不灭精神——那精神让后世子孙在每一个历史关口,都能记得低头看看泥土,抬头问问良心。

因为所有辉煌都会褪色,所有权势终将消散。唯有播在民心里的种子,会在岁月中长成森林,荫庇一代又一代人,走向他们应得的、安稳的春天。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