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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万民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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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暮春的江南,烟雨如丝。

林念桑站在新辟的官道旁,望着远处连片的稻田。秧苗刚插下不久,嫩绿的新叶在细雨里舒展着,像铺开了一匹巨大的、湿润的锦缎。几个农人披着蓑衣在田埂上走动,不时弯腰查看水情,远远地,能听见他们用吴语交谈的声音,语调是松快的。

“大人,风有些凉了。”随行的书吏轻声提醒。

林念桑点点头,却没有挪步。他来江州府已经三个月了,这三个月里,他几乎走遍了辖区内每一个县。新推行的“均田税制”在这里试点,将从前按人头征收的赋税,改为按实际田亩数量与肥瘠程度分级课税。政策推行之初,阻力重重——地方豪绅连夜修改田契,胥吏暗中串联抵制,甚至有几处村庄发生了聚众抗税的骚动。

他都一一化解了。

此刻细雨中的宁静,是经过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

“王老汉家今年能多留三成粮。”林念桑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书吏忙翻看手中的册子:“是,按新税制算,王老汉家二十五亩中田,今年应纳粮比往岁少了四石七斗。他家七口人,这些粮食……”

“够两个娃娃吃饱饭,够老母亲抓几副药,或许还能扯几尺布,做身新衣。”林念桑接过了话。他的目光仍停留在田野上,仿佛能穿透蒙蒙雨雾,看见那些他从未踏入、却已了然于心的农家院落。

书吏怔了怔,低头称是。

回城的路上,雨渐渐停了。夕阳从云层裂缝里漏出来,给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马车驶入城门时,街道两旁竟聚集了不少百姓。起初只是三三两两,后来人越来越多,几乎堵塞了道路。

“发生何事?”林念桑蹙眉。

车夫还没答话,人群前方一位白发老者已颤巍巍走上前来,竟是江州府最有名望的乡绅陈老太爷。老人身后,四个壮汉抬着一件用红绸覆盖的物件,看形状,像是一把极大的伞。

“林大人!”陈老太爷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得不像古稀之人,“江州百姓,感念大人新政仁德,特制‘万民伞’一把,聊表寸心!”

红绸被掀开的刹那,林念桑呼吸一滞。

那确实是一把伞,一柄高达九尺、需四人合抱的巨伞。伞面用的是上好的湘妃竹作骨,蒙着素白色的绸缎——不是喜庆的红,而是肃穆的白。更令人震撼的是,那白色的伞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墨迹有新有旧,字迹有工有拙,从伞顶一直蔓延到伞沿,怕是有上万个。

“这是……”林念桑下了马车,走到伞前。

陈老太爷眼眶微红:“伞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受惠于新税制的农户当家人亲自签下的。有些人不识字,便按了手印。老夫组织乡老收集了整整一个月,从最北的青阳县,到最南的临水县,一个村子都没落下。”

人群中,一个黝黑的汉子突然跪了下来:“林大人!往年这个时候,俺已经愁得睡不着觉了!收的粮食交完税,剩下的不够吃到秋收!去年俺娘就是饿着省下口粮给娃,自己熬到开春就……”

汉子说不下去了,重重磕了个头。

他这一跪,如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街道两旁,百姓如潮水般跪倒一片。有白发苍苍的老妪,有面容枯槁的妇人,有赤着脚、裤腿还沾着泥点的汉子。没有人号哭,但那种沉默的跪拜,比任何哭声都更有力量。

林念桑站在原地,感到从未有过的沉重。

他记得每一个数字:江州府试行新税制三月,共计减免贫苦农户赋税七万四千石;重新清丈出被豪强隐匿的田亩十二万顷;因不堪税负而逃亡的农户,已有三成返回原籍。

数字是冰冷的,但眼前这些人,是热的。

“诸位请起。”林念桑开口,声音有些哑。

没有人动。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那把巨大的万民伞前,伸手触摸伞面上那些名字。墨迹渗入绸缎,有些已经晕开,像是岁月本身留下的泪痕。他的指尖停在一个歪歪扭扭的“王”字上——这应该就是刚才书吏提到的王老汉吧。

“这把伞,”林念桑转过身,面向众人,“我不能收。”

人群骚动起来。

陈老太爷急道:“大人!这是百姓的一片心啊!”

“正因为是百姓的心,我才更不能收。”林念桑的声音清晰起来,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我林念桑食朝廷俸禄,行分内之事。税制改革,是皇上的恩典,是朝廷的德政,林某不过是执行之人,何德何能,敢受此‘万民’之誉?”

他走到跪在前排的一个老农面前,弯身将老人扶起:“老人家,您今年高寿?”

“六……六十八了。”老人受宠若惊。

“我祖父也快到这个年纪了。”林念桑微笑,替他拍了拍膝上的尘土,“他常对我说,为官者就像田里的稻草人——看上去站在高处,实则两脚插在泥里。风雨来了要先扛着,鸟儿来了要赶着,等庄稼熟了,却不能伸手摘一粒谷子。”

他环视四周,提高了声音:“今日我若收了这把伞,便是摘了诸位用血汗种出的‘谷子’。今日我能站在这里推行新政,不是因为我林念桑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因为皇上锐意革新、朝廷决心变法。更因为——”他顿了顿,“更因为在场的每一位,愿意相信这个世道还能变好,愿意给我、给朝廷一个机会。”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色转为一种深沉的靛蓝。沿街的店铺陆续点起灯笼,暖黄的光晕在湿润的空气里化开。

“这把伞,”林念桑最后看了一眼那素白的伞面,“请诸位带回。若是真有心,便将它拆了——竹骨可做农具,绸缎可裁衣裳。那些写满名字的伞面……”他沉吟片刻,“便请陈老太爷保管。十年后,若新税制真能让江州百姓丰衣足食,若我林念桑十年为官仍如今日之初心,到时再取出,看看上面的名字,还有几家几户仍在受惠。”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坚持便是不通情理了。

陈老太爷长叹一声,命人将伞重新盖好。人群缓缓散去,走时仍频频回头,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更多的却是某种更深沉的敬重。

回到府衙时,已是月上中天。

林念桑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房里。案头堆着厚厚的文书,最上面是明日要发往京城的奏折。他提起笔,却久久未能落下。

窗外的月光很亮,亮得让人无所遁形。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祖父林清轩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写的是范仲淹的句子:“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桑儿,”祖父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你将来若能为官,要记住两件事。第一,百姓送你万民伞时,你得想想自己配不配。第二,若真有一日你觉得配了,那便是最危险的时候——因为人一旦觉得自己配得上赞誉,离犯错就不远了。”

当时他还小,不懂这些话的重量。

如今懂了,却觉得肩上的担子,比想象中更沉。

“大人。”书吏在门外轻声唤道,“陈老太爷又来了,说是有件东西一定要交给您。”

林念桑揉了揉眉心:“请进来罢。”

陈老太爷这次没有带随从,独自抱着一个一尺见方的木匣。老人将木匣放在案上,打开——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本厚厚的册子,以及几十片零散的绸缎碎片。

“伞按照大人的吩咐拆了。”陈老太爷说,“竹骨分给了最穷的几家,绸缎也按户发了。只是这伞面……老朽自作主张,将写满名字的部分裁了下来。大人不愿收伞,老朽明白。但这些名字,这些实实在在受过恩惠的百姓的记挂,还请您看一看。”

林念桑拿起一片绸缎。借着烛光,能看清上面用最便宜的墨汁写着的名字:“赵大牛”、“李阿狗”、“周三姐”……名字旁边,有些还按了红手印,像一朵朵开在素白底色上的梅花。

“这一片,”陈老太爷指着一块较大的碎片,“是青阳县最偏远的柳树屯全村七十三户的名字。送名字来的里长说,他们村今年是第一年不用借粮度春荒。”

又指另一片:“这是临水县寡妇村的。村里二十七户,男人都死在去年的水患里。按旧制,她们要交的税一分不能少。新税制按实有劳力折算,她们今年能留下一半收成。”

一片,又一片。

每一片碎绸,都是一个村庄的故事,都是几十户人家喘过一口气的希望。

林念桑一片片看过去,看到最后,指尖微微发抖。

“老太爷,”他忽然问,“您说,若有一日我犯了错,若有一日这税制出了纰漏,害了百姓,这些名字的主人……会不会后悔今日在这伞上留名?”

陈老太爷愣了愣,随即笑了:“大人多虑了。百姓是最实在的,谁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记谁的好。至于以后——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但至少今日,他们是真心实意的。”

老人走后,林念桑对着那匣碎片坐了很久。

他将碎片一片片抚平,按县域分类,然后取来一本空白的册子,开始抄录上面的名字。不是按原样誊写,而是在每个名字后面,加上简单的注脚:

“赵大牛,青阳县柳树屯,家有七口,田二十五亩,新税减赋四石二斗。”

“李阿狗,同村,家有五口,田十八亩,新税减赋三石。”

“周三姐,临水县寡妇村,孀居,抚二子,田十二亩,新税减赋二石,免徭役。”

……

烛火摇曳,映着他伏案的侧影。窗外打更的声音响了三次,他还在写。笔尖摩擦纸页的沙沙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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