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孤峰立。(1/2)
(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夕阳最后的余温从青瓦檐角滑落时,阿桑的头轻轻一偏,靠在林清轩肩上的重量便有了微妙的不同。那重量并未减轻,却忽然失了生气,成了纯粹物质的、向下沉坠的依托。林清轩正说着明日该修剪东墙那株野蔷薇了,话音未落,便觉肩头一空——不是物理上的空,是某种支撑了他大半生的温度与回应,倏然抽离了。
他顿了顿,没有立刻转头。天际的晚霞正烧到最浓烈处,绛紫与金红交织,像谁打翻了染缸,泼洒出这临终前奢侈的绚烂。他继续把话说完:“……枝条伸到小径上了,怕绊着人。”声音平稳,甚至比平时更轻些,仿佛怕惊扰了这份依偎。
没有回应。
院中的老槐树上,归巢的雀鸟啁啾了几声,旋即陷入沉默。风穿过桑林,带来远处田野里新翻泥土的气息,混合着暮春将尽时草木蓬勃生长的腥甜。林清轩慢慢抬起右手,覆上阿桑交叠在膝上的手背。触感仍是温的,却正以可感知的速度流逝着温度,像捧着一掬正在漏尽的沙。
他这才缓缓侧过脸。
阿桑闭着眼,面容舒展如熟睡的婴孩。那些岁月刻下的细纹——眼角笑时漾起的鱼尾,额间操心时蹙起的浅壑——在最后的夕照里竟被抚平了大半。她嘴角甚至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在梦中见到了什么令人愉悦的景象。林清轩凝视良久,抬手极轻地捋了捋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灰发,指尖拂过她微凉的脸颊。
“累了就睡吧。”他低声道,声音里听不出悲喜,更像一句日常的叮咛。
他没有惊呼,没有摇晃,没有痛哭。只是维持着相偎的姿势,又坐了一刻钟,直到晚霞彻底褪成青灰色,天边浮起第一颗惨淡的星。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起身,小心地将阿桑横抱起来——轻得让他心头一颤,仿佛这些年岁月偷走的不只是年华,还有血肉的分量。他抱着她走进屋内,安置在他们睡了数十年的榆木床上,替她盖好薄被,捻好被角,动作熟稔细致如每一个夜晚。
做完这一切,他立在床前,在渐浓的暮色里成了一尊沉默的剪影。屋内尚未点灯,黑暗从角落漫上来,吞噬了家具的轮廓,却吞噬不了床上那安详的睡颜。他终于颤抖着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转了又转,化成一声极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然后他转身,走到院中,开始做那些该做的事。
二
消息是次日清早托村口赶车的老赵头往城里送的。林清轩坐在桑木桌前,铺开一张粗糙的竹纸,提笔时顿了顿。墨汁在笔尖凝聚,滴落,泅开一小团黑斑。他该写给谁?儿子林念桑在三百里外的州府为官,上次来信还是腊月,说开春政务繁忙,待夏末或能抽空归来一趟。孙子林承泽该有九岁了,他只在满月与四岁时见过两面,是个虎头虎脑、怕生的孩子。
笔锋落下,只写了寥寥数字:“母病危,速归。”停笔片刻,又添一句:“若可,携泽儿。”他凝视着“危”字,墨迹浓重,几乎力透纸背。其实已非“危”,而是“逝”。但他终是写不出那个字,仿佛不写,那事实便尚未铁板钉钉,尚留有一线虚幻的余地。
老赵头揣着信匆匆去了。林清轩站在院门口,望着牛车颠簸着消失在尘土小道的尽头,转身掩上柴扉。接下来三日,他异常忙碌,却有条不紊。去镇上选了棺木——最简单的杉木,阿桑生前说过,不必浪费;扯了白布,请邻村擅长针线的王婆婆赶制了寿衣,样式是阿桑年轻时最爱的藕荷色襦裙,只是换了素白料子;清扫堂屋,设了灵堂,白烛、香炉、供果一一摆上。他没有请道士和尚,阿桑不信那些,她常说:“人死如灯灭,心里记得,比什么都强。”
邻里乡亲闻讯而来,女人们抹着眼泪帮忙张罗,男人们拍拍林清轩的肩膀,想说几句宽慰的话,见他神色平静,眼神却空茫地落在远处,那些话便哽在喉头,化作一声叹息。他们都暗自诧异:这林老先生,与妻子恩爱了一辈子,怎地如此冷静?莫不是伤心太过,痴了?
林清轩只是拱手道谢,递茶让座,举止得体,甚至记得李婶有咳疾,给她的茶里多添了一勺蜂蜜。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他与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膜。他在履行一套仪式,灵魂却抽离在外,悬浮在半空,俯视着这场因阿桑离去而启动的、略显杂乱的戏剧。
只有深夜,万籁俱寂,灵堂烛火摇曳,他独自跪在棺椁前的蒲团上时,那层膜才悄然溶解。他并不嚎哭,只是长时间地沉默,目光凝注在棺木上,仿佛能穿透木板,看见里面安睡的人。有时他会低声说几句话,像往常夜里闲谈。
“今日王婆子送来的豆腐,是你爱吃的那家,我按你教的方法用葱油煎了,火候还是不如你。”
“东墙的蔷薇,我修剪了,果然利落许多。”
“念桑……该收到信了。”
提到儿子,他沉默得更久。烛花“啪”地爆了一声。
三
第四日午后,马蹄与车轮声打破了村落的宁静。一辆风尘仆仆的青篷马车停在院外。车帘掀开,先跳下一个九岁左右的男孩,穿着绸缎衣裳,好奇又不安地打量着眼前的农家小院和门楣上刺眼的白幡。接着,一个身着青色官服、面容与林清轩有六七分相似,却更显端肃凝重的男子下了车,正是林念桑。他抬头望见白幡,脸色霎时白了,脚步踉跄了一下,疾步冲进院门。
灵堂肃穆的景象撞入眼帘。林念桑僵在门槛处,目光从棺木移到跪在棺侧、一身缟素的父亲背影上。林清轩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林念桑喉头滚动,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嘶哑的声音:“爹……娘她……”话未问完,答案已写在父亲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脸上,写在满堂素缟之中。他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以手撑地,额头重重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是压抑不住的、野兽哀鸣般的呜咽。那哭声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痛、未能尽孝的追悔,以及骤然失去依傍的仓惶。
男孩林承泽被父亲的痛哭吓住了,瑟缩着跟进来,躲在他爹身后,偷眼瞧着棺材,又瞧瞧跪地痛哭的父亲和面无表情的祖父,小脸满是惶恐。
林清轩看着痛哭的儿子,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像平静湖面投入一粒小石,漾开极浅的涟漪,旋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沉寂。他站起身,因跪得久了,身形晃了晃,走到儿子身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剧烈颤抖的肩上。
“起来吧,”他的声音干涩,“去看看你娘。”
林念桑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全然失了为官者的威仪。他抓住父亲的手,那手冰凉而粗糙。“爹……儿不孝……儿回来晚了……”他语无伦次,悔恨如潮水淹没了他。
林清轩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不晚”之类的虚言,只是用力将儿子拉起来,引他到棺椁前。棺盖未合,阿桑躺在里面,穿着素白襦裙,面容经过整理,更显安详,仿佛只是沉睡。林念桑扑到棺边,看着母亲恍若生时的容颜,再次痛哭失声,手指颤抖着想去触摸,又不敢,最终只能紧紧抓住棺木边缘,指甲抠进木头里。
林承泽被这悲恸的场景感染,虽不完全明白死亡的意义,也跟着小声啜泣起来。
林清轩退开几步,静静看着儿子与孙子。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屋后那座历经风雨却屹立不动的孤峰。夕阳从窗棂斜射进来,将他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墙壁上,与那边相拥痛哭的父子影子,泾渭分明。
四
夜间,乡邻散去,只留林家三代守灵。林承泽熬不住,在厢房睡了。灵堂里,一对白烛默默垂泪,香炉里三炷线香燃出细直的青烟。林念桑跪在蒲团上,仍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与自责中,不时以袖拭泪。林清轩添了香,又拨了拨烛芯,然后在一旁的竹椅上坐下,目光虚浮地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爹,”林念桑哑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娘……走时可受苦?”
“没有。”林清轩的声音平稳传来,“黄昏时,靠着我看夕阳,说着话,便睡了。很安详。”
“那就好……那就好……”林念桑喃喃,又哽咽起来,“儿子……儿子本当常回来看看,总以为时日方长,公务又繁杂……去年娘信中说腿脚偶有酸痛,我还说等今年带了府城最好的膏药回来……竟成了空话……”他越说越悔,拳头攥得死紧。
林清轩沉默片刻,道:“她知你心。也从未怪你。”
“她越是不怪,儿心越是难安!”林念桑猛然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爹,您……您骂儿几句吧!打儿几下!您这般……这般平静,儿心里更如刀绞!”
林清轩缓缓转过视线,落在儿子痛苦的脸上。那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眼底深处翻涌起极为复杂的情绪——有理解,有疲惫,或许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被深深压抑的怨怼?但那怨怼并非针对儿子个人,而是针对某种更庞大的、无可抗拒的东西:时光,距离,人世的责任与无奈。
“骂你何益?打你何益?”他慢慢道,每个字都似有千钧重,“你娘走了,这是事实。你回来了,也是事实。念桑,为父不是平静,是……”他顿了顿,寻找着确切的词,“是不知道该如何不平静。”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空了。像是被人掏走了最要紧的一块,风呼呼地往里灌,又冷又疼。可外面这身子,它还得动弹,还得张罗,还得应对来来往往的人。它像套着一副沉重的壳,按着该有的步骤走。哭喊、捶地、痛不欲生……那些反应,我知道该有,可它们堵在胸口,发不出来。或许……是这些年,与你娘过日子,太满太足,把一辈子的悲喜都耗尽了。如今她走了,连带着把我感受悲喜的那份能力,也带走了一大半。”
这番话,他说得极慢,极轻,却像重锤砸在林念桑心上。他这才第一次真正看清父亲——那挺直的脊梁下,是几乎被抽空的灵魂;那平静的面容后,是旷野般的荒芜与孤寂。父亲不是不痛,是他的痛法已超越了寻常的宣泄,沉入了骨髓,化作了呼吸的一部分。
“爹……”林念桑膝行几步,握住父亲冰凉的手,那手在微微颤抖。“儿……儿辞官,回来陪您!泽儿也留下,我们一家人……”
“胡闹。”林清轩轻轻抽回手,打断他,语气却并无责备,“你的前程,是你自己挣的,也是你娘一直念着的。她常说你自幼有志,当为民做些实事。回来陪我这老头子,荒废了抱负,她在九泉下也不得安心。”
“可是您一个人……”
“一个人,也是一辈子。”林清轩望向棺椁,眼神悠远,“我与你娘,相伴了四十三载。吵过,恼过,更多是相依着,把苦日子熬成甜,把荒院住成家。这四十三年,抵得过别人浑浑噩噩的几辈子。如今她先走了,留我守着这些回忆,这片桑林,这个院子……也好。总得有人守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像自言自语:“只是有时半夜醒来,伸手摸不到旁边的人,会怔忡好久,疑心是不是梦。清晨煮粥,还是会下意识舀两勺米,淘好了才想起,多了。傍晚坐在院里,总觉得该有人絮絮叨叨说些琐事,风吹桑叶响,都恍惚以为是她的脚步声……”
这些话,比嚎啕大哭更让林念桑心碎。他意识到,父亲的孤独是浸透在每一个日常缝隙里的,无孔不入,无法排遣。而自己,作为他们唯一的孩子,却远在三百里外,有着自己的家庭、事业、世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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