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山河诺。(1/2)
(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笼罩着陌上那片桑林。
林清轩扶着阿桑走下马车时,桑叶上的露珠正巧滴落,在阿桑深青色的裙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像极了岁月不经意间留下的印记。阿桑低头看了看,轻声笑了:“你看,连这林子都认得我,急着要给我留个记号。”
她的声音已不复年少时的清脆,带着岁月磨砺出的沙哑,却依然温柔如初春的溪水。林清轩握紧了她枯瘦的手,那双手曾经织过无数匹锦缎,绣过繁复的花样,如今却只剩下薄薄一层皮包裹着嶙峋的骨节。
“慢些走。”他说,声音也老了,沉稳中透出时光的重量。
这片桑林位于京郊三十里外的陌上村,五十年前,他们就在这里相遇。那时的桑树还是新栽的,枝条细弱,叶子稀疏。如今放眼望去,树干粗壮如壮士臂膀,树冠如云,层层叠叠的桑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半世纪的故事。
“这棵……”阿桑在一棵最粗壮的桑树前停下脚步,伸手抚摸树皮上深深的沟壑,“这是我们初见时,你靠着的那棵吧?”
林清轩凝视着那棵树,记忆如潮水涌来。那时他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奉父亲之命来此考察桑田,为家族绸缎庄寻找新的供货源。而阿桑,是桑农家的小女儿,正赤着脚在树下采桑叶。她的篮子里桑叶装得满满当当,抬起头时,额上有细密的汗珠,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怎么知道是这棵?”林清轩问,扶着她在一旁的青石上坐下。
阿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我记得那天你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衣角绣着淡淡的竹纹。你靠在这棵树上,手里拿着账本,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遇上了天大的难题。”她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那时我就想,这京城来的公子哥,怎么连看账本都这么好看。”
林清轩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你那时可没告诉我这些。”
“我怎么敢说?”阿桑望向远处的桑田,“我只是个桑农的女儿,你是林家的大少爷。要不是后来那场变故……”
她没有说下去,但林清轩知道她在想什么。如果不是二十年前那场震惊朝野的“锦缎案”,如果不是林家被卷入权力斗争的漩涡,如果不是父亲被冤下狱,家产抄没,他或许永远只是个锦衣玉食的少爷,永远不会真正看清这个世界的面目,也永远不会明白,那些曾经视若珍宝的荣华富贵,不过是镜花水月。
“都过去了。”林清轩在她身边坐下,肩并着肩,就像过去五十年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有农人开始劳作,锄头落地的声音沉闷而规律。更远的地方,陌上村的炊烟袅袅升起,人间烟火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清轩,”阿桑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后悔过吗?”
林清轩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阳光在桑叶上跳跃。这片林子见证了他们的一生——从初遇时的羞涩,到相知时的默契;从林家鼎盛时的繁华,到一夜败落后的凄凉;从被迫离开京城的仓惶,到在江南小镇重新开始的艰辛;从一无所有到慢慢建立起一个小小的染坊,养活了一家人,还收留了十几个无家可归的学徒。
“后悔什么?”他最终问道。
“后悔选择我,”阿桑的声音更轻了,“后悔放弃京城的荣华,后悔过着这样清贫的日子,后悔……所有的一切。”
林清轩转过头,仔细端详着妻子苍老的面容。她的眼睛依然清澈,只是眼角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像是时光用最温柔的笔触勾勒出的地图,每一道纹路都记录着一段往事。他记得这双眼睛在烛光下为他缝补衣裳时的专注,记得它们在看着学徒们学成离去时的欣慰,记得它们在孙辈嬉戏时的慈爱。
“阿桑,”他握住她的手,那双手虽然枯瘦,却依然温暖,“你还记得我们离开京城那天的情景吗?”
阿桑点点头,怎么可能忘记。那是深秋,落叶铺满了街道。林家的宅邸被贴上了封条,昔日的亲朋故旧避之不及。他们只带着几件简单的行李,坐上一辆破旧的马车,在萧瑟的风中离开生活了三十年的京城。马车驶出城门时,林清轩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城墙,然后转过头,对她说:“从此以后,只有你我,还有这山河为证。”
“记得。”阿桑说,“那天下着细雨,你握着我的手,说‘不怕’。”
“我不怕,”林清轩说,“因为我知道,只要有你在身边,去哪里都是家。荣华富贵,高堂广厦,那些都是身外之物。真正重要的,是清晨醒来时看到你在我身边,是傍晚归家时看到你在门口等候,是无论风雨飘摇,我们都牵着彼此的手。”
他的目光投向桑林深处:“你看这些桑树,它们年年落叶,又年年新发。人们只看到桑叶养蚕,蚕吐丝,丝成锦,锦缎华丽夺目。可是谁记得,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土地里一颗不起眼的种子?”
阿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桑林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的确,这些树从细弱的幼苗长成如今的参天大树,经历了多少风雨,只有土地知道。
“京城那些高门大户,”林清轩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如水,“他们穿着绫罗绸缎,住着亭台楼阁,食着山珍海味。可是他们夜夜难眠,担心权位不保,恐惧圣意难测,算计着如何踩着别人往上爬。他们的宅院再大,心却是窄的;他们的锦衣再华,魂却是皱的。”
他停顿了一下,握紧了阿桑的手:“而我们,虽然住着简朴的屋子,穿着粗布衣裳,吃着寻常饭菜,但我们的心是宽的,魂是舒展的。我们可以在这桑林里坐一整天,看日出日落,听风吹叶响,不必担心谁的算计,不必害怕谁的陷害。这样的日子,千金不换。”
阿桑的眼睛湿润了。她将头靠在林清轩的肩膀上,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五十年,每一次都让她感到安心。
“可是这些年,你受了很多苦。”她说。
林家败落后,他们流落江南。林清轩从最基础的染布工做起,双手常年浸泡在染料中,溃烂脱皮。阿桑则接些绣活补贴家用,常常在油灯下绣到深夜,眼睛都熬坏了。他们住过漏雨的茅屋,吃过发霉的米粮,受过势利小人的白眼。最艰难的时候,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因病夭折,两人抱头痛哭,以为再也撑不下去。
“苦吗?”林清轩想了想,“身体的苦,确实是苦。但是心里的甜,也是真甜。记得我们在苏州开第一个小染坊的时候,第一匹布染成的那天,我们俩对着那匹靛蓝色的布看了又看,笑得像两个孩子。那时候我们身无分文,却觉得拥有了全世界。”
阿桑笑了,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那匹布后来卖了三钱银子,我们买了肉包子和一壶酒,庆祝了一整晚。”
“是啊,”林清轩也笑了,“那晚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
两人沉默了片刻,享受着这宁静的时光。太阳渐渐升高,桑林里开始热闹起来。鸟儿在枝头鸣叫,昆虫在草丛中窸窣作响。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大概是村里的孩子们在玩耍。
“清轩,”阿桑再次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你还会选择我吗?还会选择这样的人生吗?”
林清轩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那棵最老的桑树前,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树皮上有深深浅浅的沟壑,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记录着岁月的风霜。他想起这五十年的点点滴滴——那些欢笑与泪水,那些相聚与别离,那些得到与失去。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阿桑身边,重新坐下,握住她的手。
“阿桑,”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此生无悔。”
四个字,轻如叹息,重如山海。
阿桑的眼泪终于决堤,但她笑着,用力地点点头。她知道,这是真的。这五十年,他们经历了太多,失去了太多,也得到了太多。他们失去了荣华富贵,得到了平凡真情;失去了京城宅邸,得到了山河为家;失去了虚名浮利,得到了内心安宁。
“我也是,”她说,声音哽咽,“此生无悔。”
阳光完全洒满了桑林,每一片桑叶都闪烁着生命的光泽。林清轩扶着阿桑站起来,两人慢慢在林间走着。阿桑的身体已经佝偻,脚步蹒跚,林清轩便放慢步伐,配合着她的节奏。他们走过每一棵熟悉的桑树,每一处都有回忆——那棵树下,他们曾并肩看雨;那块石边,他们曾分食一块干粮;那片空地上,他们曾教孙辈认桑叶。
走到桑林边缘时,阿桑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整片桑林在阳光下生机勃勃,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无数绿色的手掌在挥手致意。
“清轩,”她说,“我觉得,我们就像这些桑树。”
“哦?怎么说?”
“我们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经历了风雨,见证了变迁。我们的枝叶或许不如那些名贵花木华丽,但我们实实在在,向下扎根,向上生长。我们养活了蚕,蚕吐出的丝织成了锦,锦缎或许会被做成华服,穿在那些王公贵族的身上,但那些锦衣不会记得我们。可是,”她顿了顿,眼睛里有种特别的光,“可是我们自己知道,我们活过了,爱过了,努力过了。这就够了。”
林清轩静静听着,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世人只看到锦缎的华丽,却看不到桑树的朴实;只羡慕高位的荣耀,却不知平凡的珍贵。就像现在朝中那些大臣,争权夺利,勾心斗角,他们以为得到了权力就得到了一切,却不知道,真正的‘得到’,是像我们这样,牵着爱人的手,在这山河之间,慢慢走完一生。”
他们继续向前走,走出了桑林,来到一条小河边。河水清澈见底,可以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小鱼。河对岸是连绵的田野,农人们正在耕作,偶尔传来几声吆喝。
“还记得我们离开京城时,在这条河边歇脚吗?”阿桑问。
“记得,”林清轩说,“那时河水结着薄冰,你冷得发抖,我把唯一的一件厚披风给了你。”
“你却说你不冷,”阿桑笑了,“可我看到你的嘴唇都冻紫了。”
他们在河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看着河水缓缓流淌。时光仿佛在这条河上变得缓慢,甚至倒流。林清轩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十七岁的自己,那个锦衣玉食、不知忧愁的少年。那时的他,以为人生就是继承家业,光宗耀祖,娶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生几个孩子,如此而已。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爱上一个桑农的女儿。
他从未想过,家族会一夜败落。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染布工。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山河之间,找到真正的归宿。
“命运真是奇妙,”他喃喃道,“如果林家没有败落,我可能现在是个锦衣玉食的老爷,妻妾成群,儿孙满堂。但我永远不会知道,清晨的桑林有多美,夜晚的星空有多亮,牵着心爱之人的手慢慢变老,是多么幸福的事。”
阿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是啊,那些失去的,其实都不是真正重要的。真正重要的,从来不会失去。”
正午时分,他们回到陌上村,在一家小饭馆用了简单的午饭——两碗素面,一碟腌菜。饭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认出了他们。
“您二位……是五十年前来过的林公子和林夫人吧?”老汉眯着眼睛打量他们。
林清轩有些惊讶:“您认得我们?”
“认得,认得!”老汉激动地说,“我那时还是个孩子,记得您二位来过村里。后来听说林家出了事,还以为……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您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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