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瓮中捉(1/2)
(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秋霜初降的时节,京城官场却比严冬更寒上三分。
林念桑合上手中誊抄的盐引旧档,指尖在泛黄纸页的边缘轻轻摩挲。烛火在他沉静的眸中跳动,映出一片冷冽的清明。自那日风雨桥上得恩师旧部点拨,他已在这间小小的签押房里蛰伏了整整四十七日。
“欲速则不达。”
这句话如今成了他每日晨起必默念的诫言。那些曾让他热血沸腾、恨不能立时昭告天下的罪证,如今被他仔细收进檀木匣中,上了三道铜锁。他学会了等待,学会了在那些或明或暗的窥视目光中,端起官场中人惯有的、不咸不淡的微笑。
“林大人。”门外传来轻叩,是御史台同僚陈秉言,亦是这数月来少数仍敢与他往来的官员之一。他腋下夹着一卷账册,神色间有压抑的兴奋。
门扉轻掩,陈秉言将账册摊在案上,指着其中一行朱笔批注:“您看,北境互市的茶马司账目,连续三年都有这笔‘修路协饷’,每年五千两。可我遣人查过,那条官道自前朝永和年间修成后,近十年并无大规模修缮记录。”
林念桑俯身细看。账目做得极为精巧,支出名目合理,印鉴齐全,甚至附有地方官吏的具结文书。若非陈秉言有个堂舅在工部档房当差,无意间提及北道完好之事,任谁也看不出破绽。
“五千两不多。”林念桑缓缓道,指尖划过那一行小字,“但若天下十三个互市关口,每个关口都有几笔这样的‘不多’,三年下来,该是多少?”
陈秉言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这是惯用手法?”
“不是手法,是习惯。”林念桑抬眸,窗外的梧桐正落下一片枯叶,“贪婪一旦成了习惯,就如同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今年贪五千,明年就敢贪一万;此处贪得顺手,彼处便要如法炮制。”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九边互市图》前,目光沿着蜿蜒的边界线游走。自太祖开边互市以来,茶马盐铁之利养活了沿线上百个衙门、数千官吏。利之所在,弊亦丛生。她此前弹劾的权贵,不过是盘踞在顶层吸血的硕鼠,而真正蛀空根基的,是那些层层叠叠、无处不在的“惯例”与“常例”。
“单凭这一笔账,动不了人。”林念桑转身,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我们需要一个‘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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瓮需巧设,饵要香甜。
半月后,一个消息在京城某些圈子里悄然流传:因北境战事吃紧,兵部拟增设“应急马政”,将在互市收购良马三千匹,价比市价高出三成,且现银结付。经办此事的,正是刚刚升任户部清吏司郎中的张世荣——朝中有名的“能吏”,亦是某位阁老的得意门生。
林念桑站在御史台衙门的回廊下,看着初冬稀薄的阳光。她知道鱼已闻见了腥味。张世荣其人,表面廉洁勤勉,府邸不过三进,妻女衣着朴素,在朝中素有“张青天”戏称。可他手中那叠从不同渠道汇集来的密件却拼凑出另一幅图景:此人在扬州有园,在苏州有船,其子侄名下田产跨州连郡。
“清官不贪小钱,”恩师萧煜昔年的教诲在她耳边响起,“他们要贪,便贪个名垂青史,贪个荫庇子孙。所以寻常金银不入眼,要送,就送‘前程’,送‘人情’,送那些能写在族谱上的‘产业’。”
马政,便是这样的“产业”。
果然,三日后的黄昏,一封无署名的短笺经由陈秉言之手,送到了林念桑案头。笺上只有寥寥数字:“西山,红叶庄,戌时三刻。”
林念桑将短笺凑近烛火,看着墨迹在焰尖化作青烟。他知道,设局的人已经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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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叶庄坐落在西山脚下一片枫林中,此时层林尽染,暮色里望去如一片烧着的云。庄主是个四十许的商人,姓胡,做的是南北货殖生意,表面与官场毫无瓜葛。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庄子是几位清流朝臣暗中筹措的“耳目”,专用来接待那些不能见光的“客人”。
林念桑扮作账房先生模样,青布直裰,戴一顶遮檐的软帽,由庄丁引着从侧门进入,径直上了二楼一处隐蔽的雅间。室内已有两人:陈秉言,以及一位面色黝黑、手指关节粗大的中年汉子——此人便是“饵”的执行者,边军旧部出身的马商,张怀远。
“张大哥。”林念桑拱手。
张怀远忙起身还礼,动作间带着军旅之人的干脆:“林大人不必多礼。萧将军于我全家有活命之恩,此事但凭驱使。”
萧煜旧部。这四个字在此时此地,比任何官印令牌都更有分量。林念桑心中微暖,恩师虽已远去,但他种下的善因,仍在关键时刻结出善果。
“计划都清楚了?”林念桑落座,压低声音。
张怀远点头:“清楚。我从草原收来的那批马,表面看膘肥体壮,实则半数有暗疾——都是吃了掺药的草料,半月内无事,一月后必发喘症,逐渐衰弱。马政收购,验马只看当时状态,等发现问题,早已交割完毕。”
“张世荣那边?”
“已上钩。”陈秉言接口,从怀中取出一纸契约副本,“这是他的白手套——一个远房表亲出面签的购马契约。明面上,张怀远以市价加两成的价格卖马给此人,此人再加价一成转卖给官家。但实际……”他指着契约角落一行小字,“约定三成溢价中的另外两成,以‘损耗补贴’名目,直接存入京郊‘永济质库’的天字丙号柜。钥匙,昨日已有人送到张世荣书房。”
林念桑细细看过契约。天衣无缝,任谁查来,都是正经生意。张世荣甚至“谨慎”地让自己人承担了中间转卖的风险——若马匹真有暗疾被官家发现,追责也只会追到他表亲头上。而他,不过是“按章办事”采购了合格军马。
“永济质库的掌柜,是我们的人。”张怀远补充道,“那两成银子,入库时做了特殊标记,每一锭的底部都刻了极小的‘北马’字样。只要开库查验,他抵赖不得。”
“何时交割?”
“三日后,居庸关外的官马场。”
林念桑沉默片刻。窗外枫叶沙沙作响,如无数窃窃私语。他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若成,可斩断一只伸向国帑的贪婪之手;若败,则打草惊蛇,再难有如此良机。
“张大哥,”他抬眼,目光清亮,“此事之后,你须即刻离京,三年内不可再踏入北境。”
张怀远笑了,笑容里有边塞风沙磨砺出的豁达:“大人放心,商路已安排好,南洋的船等着。只是……”他顿了顿,“某有一言,不知当问不当问。”
“请讲。”
“您费如此周折,扳倒一个张世荣,值得么?他背后还有大树,就算此事坐实,最多流放抄家,不伤根本。而您冒的风险,太大。”
林念桑望向窗外。暮色已浓,远山轮廓模糊,唯有点点灯火在渐深的蓝黑中浮起。她想起父亲林清轩的来信,信中说义学又收了七个孩子,其中一个女孩读书极有天赋,先生夸她“若为男子,必中进士”。女孩的父亲是个瘸腿老兵,靠着在义学帮工,勉强供女儿识字。
“张大哥,你见过饿死的流民么?”他轻声问。
张怀远神色一黯:“见过。大旱那年,易子而食。”
“那五千两‘修路协饷’,若换成粮食,能救多少流民?那三千匹病马的钱,若换成冬衣,能活多少边军?”林念桑转回头,烛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张世荣一人之贪,或许动不了国本。但他代表的,是一种风气——一种视民脂民膏为私产、视国法纲纪为无物的风气。今日我们扳不倒大树,但砍断一根树枝,让阳光漏下来一点,让地上挣扎的草,多一分活气。”
他站起身,向着张怀远深深一揖:“此事非为私仇,非为政争,只为让该去修路的银子真的去修路,该买好马的钱真的买到好马。如此,便值得。”
张怀远肃然,抱拳还礼:“某明白了。定不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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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割之日,天色阴沉,北风刮得马场旌旗猎猎作响。
林念桑与陈秉言隐身在马场外一处土坡上的茶棚里,隔着竹帘,远远观望。场中骏马嘶鸣,尘土飞扬,兵部、户部的官吏与马商伙计穿梭忙碌,验马、过数、画押,一派繁忙景象。
张世荣没有亲自到场。来的只有他那位表亲,一个油光满面的胖子,正搓着手与户部司官谈笑风生。一切都按部就班,顺遂得让人心头发慌。
“会不会有变?”陈秉言压低声音,手心渗出细汗。
林念桑握着温热的茶盏,目光始终锁定场中那几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那是都察院与刑部的联合暗桩,车内藏着记案御史与捕快。按计划,待银货两讫、张世荣的表亲前往质库取“补贴”时,人赃并获。
但直到午后,所有手续办完,胖子领了官凭,揣好银票,却并未朝京城方向去,反而调转马头,往西山而行。
“不对。”林念桑心头一紧。
陈秉言也霍然起身:“他要去红叶庄?难道察觉了?”
正惊疑间,一骑快马自官道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竟是张怀远手下一名亲信。那人滚鞍下马,冲进茶棚,气喘吁吁:“大人……变故!张世荣……亲自去了永济质库!”
“什么?”林念桑手中茶盏一晃,茶水泼湿了袖口。
“半个时辰前,张世荣的轿子突然到了质库,说是户部紧急调用一批寄存官银。掌柜按计划开了天字丙号柜,他……他竟当众清点,将其中刻字银锭全部挑出,声称这是‘伪银’,要报官彻查!”
陈秉言脸色煞白:“他……他要反咬一口,说我们栽赃?”
林念桑闭上眼,脑中飞速旋转。张世荣此举,狠辣至极。他亲自“发现”赃银,主动“报官”,便彻底洗脱了嫌疑——哪有贪官自己举报自己的?届时他大可声称,是有人蓄意在质库存入伪银,意图构陷朝廷命官。而张怀远这个马商,自然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好一招金蝉脱壳,倒打一耙。
“我们的人呢?”他强自镇定。
“还在质库外围,未得信号,不敢擅动。”
林念桑看向马场。胖子表亲的身影已消失在西山小道。他忽然明白了——张世荣让表亲去红叶庄,是要“捉贼捉赃”,反控他们设局陷害。而他自己在质库的表演,则是双重保险。
“来不及调动人马了。”陈秉言急道,“若让他表亲在红叶庄‘搜出’什么‘构陷证据’,我们就全完了!”
林念桑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入肺腑。他看向桌上那张《九边互市图》,目光落在居庸关与京城之间的一片区域——那里标着一个小小黑点:旧砖窑。
“张大哥的马队,现在何处?”
“已交割完毕,正押送空车返回,按计划该在旧砖窑附近歇脚,傍晚进城。”
林念桑眼中闪过决断:“陈兄,你速去质库,无论如何拖住张世荣,不让他离开。我去旧砖窑。”
“您去做什么?”
“改瓮。”林念桑抓起披风,大步向外走去,“他不是要‘捉贼捉赃’么?我给他一个真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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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砖窑废弃多年,残垣断壁间荒草丛生。张怀远的马队正在此歇脚,二十余辆空车散落四周,伙计们生火造饭,炊烟袅袅。
林念桑策马赶到时,张怀远正蹲在火堆旁,听他急促说完变故,眉头拧成死结。
“时间紧迫,”林念桑语速极快,“张世荣的表亲正在去红叶庄的路上,最多一个时辰就会到。我们必须在他抵达之前,把‘赃物’放到一个他一定会去查、且与我们毫无关联的地方。”
“哪里?”
“他的车里。”
张怀远一愣。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反之,最安全的地方也最让人疏忽。”林念桑指向马队中一辆蒙着青布的辎重车,“那是你表弟的车?我记得他今日负责运送一批‘草料样本’给兵部?”
“是。”
“草料底下,可否藏东西?”
张怀远眼睛一亮:“能!那车底板有夹层,原本就是为……为一些不方便明说的货物准备的。”他压低声音,“您要藏什么?”
林念桑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封书信、一本账册。“这是我从盐引旧档中摘抄的副本,记录了张世荣三年前在淮盐改引中受贿的证据。原本我留着想等时机成熟再用,现在……”他将布包递给张怀远,“把它藏进夹层。记住,要藏得巧妙,既不能太隐蔽让人找不到,也不能太明显惹人生疑。”
“可就算找到,他也可以抵赖是旁人栽赃!”
“所以需要‘人证’。”林念桑目光扫过马队,“你表弟,可靠么?”
张怀远重重点头:“生死之交。”
“好。让他‘不小心’在红叶庄露个破绽——比如,假装紧张,频频看向那辆辎重车。张世荣的表亲是精明人,必定起疑。只要他搜车,找到这些,第一反应不会是栽赃,而是‘张世荣还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如今被同伙出卖了’。”林念桑冷笑,“贪婪之人,最信不过的,就是同伙。”
他翻身上马,最后叮嘱:“记住,找到证据后,他必定急于销毁或带走。你们不必阻拦,只需暗中尾随,看他把东西带到何处、交给何人。那,才是真正的人赃并获。”
马蹄声疾,林念桑的身影消失在荒草径中。张怀远握紧油布包,手心滚烫。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人性之恶,赌的是贪婪者之间的猜忌与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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