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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青衫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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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十二年春,北地大旱。时户部侍郎林文修奉旨赈灾,督粮十五万石。文修亲赴灾区,查核户口,严防克扣,三月不归。期间有地方官欲虚报灾民数以多领赈粮,文修察之,严斥并奏劾。又,有粮商囤积居奇,文修以官仓平抑粮价,商贾怨之。是年秋,灾情得缓,民多存活。然文修返京后,未得重赏,仅以‘勤勉’记。后数年,‘盐引案’发,文修获罪,此节遂少人提及。”

写罢,他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不是为父亲歌功颂德,这只是如实记载。那些该被记住的,不该因后来之事而被抹杀。史笔应如明镜,照见光鲜,也照见尘埃。

第二日,他将校勘好的书稿呈给掌院陆明德。陆明德仔细阅读,当看到那段注解时,花白的眉毛微微一动。

“这是你加的注?”

“是。”林念桑垂首,“晚辈以为,赈灾细节可资后世借鉴,故略作补充。”

陆明德沉默良久,缓缓道:“你可知,这段记载涉及王相?”

“晚辈只据实而录,不论涉及何人。”

“王相虽已致仕,门生故旧仍在朝中。”陆明德抬眼看他,“你不怕惹来非议?”

林念桑抬起头,目光清澈:“若因怕非议而讳言史实,则史书何为?晚辈既入翰林,修史便是本分。本分之事,但求无愧于心。”

陆明德凝视着这个年轻人。青衫磊落,眉目清正,那眼神里的坦荡与坚持,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同样姓林的官员。那时他刚入翰林,那位林大人已是朝中清流领袖,在一次朝会上因直言进谏触怒龙颜,被罚跪宫门。那时也是这样的眼神,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仍要往前。

“好一个‘但求无愧于心’。”陆明德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这份书稿我会呈上去。至于是否采纳,由圣上定夺。”

消息很快在翰林院传开。有人佩服林念桑的胆识,有人嘲笑他不通世故,更多人则冷眼旁观,等着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会摔得多惨。

周文启在茶室里摇着头对几个同僚说:“年轻人啊,就是容易冲动。他以为这是在为父正名?殊不知这是在揭旧伤疤。王相门生遍布朝野,岂会容他这般打脸?”

“可他说得也有理,史书就该如实记载。”一个年轻翰林小声说。

“理?”周文启嗤笑,“这朝堂之上,什么时候是‘理’字当先了?小兄弟,你还太嫩。”

陈砚清坐在窗边独自品茶,闻言淡淡道:“周兄此言差矣。朝堂若无理,何以立国?史官若不敢言,何以存真?我倒是觉得,林庶吉士此举,颇有古之史官风骨。”

“风骨?”周文启冷笑,“陈兄莫不是忘了,当年令尊因言获罪,贬谪边陲之事?这风骨,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陈砚清面色一白,握杯的手紧了紧,却不再言语。

林念桑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依旧每日最早到翰林院,最晚离开。校勘史书,整理典籍,偶尔也与其他翰林讨论经义。他的博学与严谨渐渐赢得了不少同僚的尊重——即便那些仍对他出身抱有偏见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确有真才实学。

一日,陆明德召集众翰林,宣布圣上对《太宗实录》校勘的旨意。当念到“景明十二年春旱”一节时,他特意顿了顿:

“圣上御批:林文修赈灾事,详录可资后世借鉴。史笔贵实,当如此。”

堂下一片寂静。周文启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低下头去。陈砚清则对林念桑投来赞许的一瞥。

散会后,林念桑走在廊下,几个平日里不太与他说话的年轻翰林围了上来。

“林兄,佩服!”

“林兄今日可算为我等修史之人正了名!”

林念桑拱手:“诸位过誉。我等既为史官,如实记载乃是本分,不值得夸耀。”

“话虽如此,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一个叫李文瀚的庶吉士叹道,“我入翰林两年,见多了为避祸而曲笔,为逢迎而讳言。像林兄这般坚持的,实属难得。”

正说着,周文启从旁经过,冷冷丢下一句:“一时得意罢了,路还长着呢。”

李文瀚欲反驳,被林念桑拦住:“周前辈说得是,路还长着。修史非一日之功,做人更是一生之课。”

傍晚时分,林念桑被陆明德单独叫到值房。老掌院屏退左右,亲自给他斟了杯茶。

“今日之事,你做得好。”陆明德缓缓道,“但你要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朝堂之上,人心之复杂,远超你的想象。”

“晚辈明白。”

“你不明白。”陆明德摇头,“你以为今日圣上肯定了你的注解,是因为欣赏你的‘史德’?固然有此因,但更重要的是,如今朝中王延龄一党已式微,圣上需要借此事敲打其余党,同时树立一个‘广开言路、不咎既往’的形象。”

林念桑怔了怔。

陆明德看着他:“觉得失望?觉得圣心权术玷污了你的坚持?”不等他回答,老人继续道,“你要记住,在这朝堂之上,纯粹的理想活不久。但若没有理想,人也不过是行尸走肉。最难的是,在认清现实之后,仍能坚持理想。”

“就像您这样?”林念桑忽然问。

陆明德笑了,笑容里有沧桑,也有释然:“我老了,很多事力不从心了。但你们还年轻。翰林院是清贵之地,也是淬炼之地。在这里,你会看到人性最光辉的一面,也会看到最阴暗的一面。如何自处,全在你自己。”

离开值房时,月已中天。林念桑独自走在翰林院的青石小径上,两旁竹影婆娑。他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身正不怕影子斜。”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此自勉。可今日陆明德的话让他明白,在这世间,“身正”固然重要,但若要行走下去,还需懂得“影子”因何而斜,光从何处来。

回到住处,墨竹兴奋地迎上来:“公子,今日翰林院的事传开了!好多人都说公子有风骨呢!”

林念桑却无喜色,只问:“我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墨竹压低声音:“打听清楚了。王延龄虽已致仕,但他的女婿现任吏部郎中,门生中还有三人在六部任职。另外,当年与老爷一同被贬的几位大人,如今仍有二人在朝,其中一位就是都察院的刘御史。”

林念桑点点头。这就是陆明德说的“现实”。他的那段注解,看似只是如实记载,实则牵动了朝中微妙的势力平衡。圣上的肯定,既是对史实的尊重,也是一步政治棋。

“公子,您说这些人会不会……”墨竹有些担忧。

“该来的总会来。”林念桑平静道,“但既选择了这条路,便不能回头。”

夜深人静,他再次提笔。这次不是修史,而是给远在江南的母亲写信。信中,他详细讲述了今日之事,也写下了陆明德那番话。最后他写道:

“母亲常教儿‘身正不怕影斜’,儿谨记于心。然这些时日儿渐悟,影子之斜,非身不正之故,乃光有参差、地有不平。儿愿做那持烛之人,既照自身之正,亦察光影之变。如此,方不负父亲之志,不负母亲之期,亦不负这身青衫。”

信写罢,窗外已露晨光。林念桑推开窗,见东方既白,朝霞染红了半边天。翰林院的飞檐在晨曦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些昨日的是非纷扰,在渐亮的天光中仿佛淡去了许多。

他忽然想起入翰林院第一天,陈砚清说的那句话:“翰林院清贵之地,却也是是非之所。”

是啊,哪里没有是非呢?重要的是,在是非之中,你选择成为怎样的人。

今日又要校勘新的史卷了。林念桑整理好青衫,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

路还长,但每一步,都要走得端正。

晨钟再次响起,青衫们陆续走进翰林院。林念桑跨过那道高门槛时,脊背挺得笔直。阳光照在他身上,将青色的官服染上一层金边。影子斜斜地拖在身后,不躲不藏,坦荡地映在青石地上。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样的日子还很多。有理解,有非议;有赞赏,有诋毁。但无论光影如何变幻,身正,心正,笔正,这便是他的路。

翰林院深处,陆明德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年轻的青色身影融入晨光中,轻轻点了点头。

青衫虽湿,不染尘泥。这浮沉世间,总要有人记得什么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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