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人生悟。(2/2)
声音渐行渐远。
王主事沉默良久,忽然对李慕言说:“李主事,今日起,考功司的卷宗,你我一起审。该驳的驳,该查的查。”他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轻声道:“我怕将来有一日,被拖出去的是我。”
夕阳西下时,李慕言走出吏部衙门。回头望,朱红大门在余晖中庄严依旧。他想,这门里门外,多少人沉浮起落?父亲说得对,十分权只用三分,不是无能,是给自己留退路,给良心留余地。
巷口茶摊的老汉正在收摊,见他出来,笑着点头。李慕言走过去,放下几文钱:“老伯,明日我还来喝茶。”
“好嘞!”老汉笑道,“给您留着座儿。”
四、市井百姓家
华灯初上,京城西市的夜市正热闹。
卖馄饨的刘老四掀开锅盖,热气腾起,香味飘出老远。他这家馄饨摊开了二十年,从父亲手里接过来时,父亲只说了一句话:“老老实实做吃食,别学那些偷工减料的。客人吃得好,自会再来。”
“刘叔,老样子,一碗馄饨,多放芫荽!”熟客张书生坐下来,手里还拿着本书。
刘老四麻利地下馄饨,笑问:“张公子还在苦读?”
“明年又要春闱了,”张书生叹气,“考了三回,回回落榜。家底都快掏空了。”
“放宽心,您是有真才实学的,迟早能中。”刘老四将馄饨端上,又多给加了两个,“这碗算我的,给您添点力气。”
张书生连声道谢,忽然压低声音:“刘叔,您听说了么?东市那个卖绸缎的赵老板,栽了。”
“哦?前几日不还挺风光?听说刚盘下隔壁铺子。”
“风光?”张书生嗤笑,“他是攀上了户部钱主事的小舅子,拿了些衙门采买的生意。可您知道他那绸缎哪儿来的?都是次品充好货,染的颜色洗一水就掉。前几日宫里采买查出来,一牵牵一串。钱主事革职查办,赵老板的铺子查封,人还在大牢里等着判呢。”
刘老四擦着桌子,摇头道:“何苦来哉?老老实实做生意不好么?”
“人心不足啊!”张书生吃着馄饨,“您看这条街上,开得长久的铺子,哪家不是本分经营?东头李记包子,三代人了;西边王记铁铺,父子相传。那些耍心眼、攀关系的,红火一时,最后都栽了。”
正说着,街那头传来哭喊声。众人望去,见几个人拖着一个妇人往外拉,妇人死死抱住门柱不撒手。
“是我铺子!是我的!你们不能抢啊!”
拉她的是几个彪形大汉,为首的道:“你家男人把铺子押给我们老爷了,白纸黑字画了押。还不上钱,铺子自然归我们老爷!”
有认识的小声说:“是卖脂粉的周娘子。她男人好赌,欠了一屁股债,把铺子押了。周娘子起早贪黑经营这些年,全完了。”
刘老四看不下去,解下围裙要上前,被张书生拉住:“刘叔,那些人背后有靠山,您别惹麻烦。”
“可……”
话未说完,人群忽然分开。一队衙役走来,为首的是个中年官员,面容清癯。刘老四认得,这是新任的京兆府少尹,姓林,听说很清廉。
“怎么回事?”林少尹问。
大汉们见他官服,气焰稍敛,递上借据。林少尹看了,又看向那哭成泪人的妇人:“这铺子是你夫妻共同经营?”
妇人跪地磕头:“大人明鉴!这铺子是我娘家陪嫁,房契上只我一人名字。我那死鬼男人偷了房契去押的,民妇一概不知啊!”
林少尹细问之下,查明那男人不仅偷了房契,还伪造了妇人手印。当即判道:“伪造文书,诈骗财物。借据无效,铺子归还妇人。这几人,”他看向那些大汉,“涉嫌通同诈骗,带回衙门细审!”
妇人大喜过望,连连磕头。围观百姓纷纷叫好。
林少尹正要走,忽然看见刘老四的馄饨摊,脚步一顿:“你这馄饨摊,开了有些年头了吧?”
刘老四忙躬身:“回大人,整二十年了。”
“二十年不易,”林少尹点头,“市井之中,能有这般长久营生,必是诚信为本。好好做,给这西市留点老味道。”
待官员走后,张书生感慨:“这位林少尹,是林清轩林大人的侄儿。果然家风如此,清明正直。”
刘老四重新点火煮汤,热气又腾起来。他想,是啊,二十年了,他见过多少铺子开张又关门,多少人得意又失意?唯有守着本分,才能在这浮沉世道里,挣得一方安稳天地。
夜深了,夜市渐渐散去。刘老四收摊时,看见墙角蜷着个老乞丐,正是白日里在寺外见过的那位。他盛了碗热汤,拿了两个馒头送过去。
老乞丐睁眼看他,忽然道:“你是个好人。”
刘老四笑笑:“都不容易。”
“是啊,都不容易……”老乞丐捧着碗,热汽熏着他浑浊的眼,“我当年若懂这个道理,何至于此?”
五、桑下棋局终
林清轩落下最后一子,棋局已定。
阿桑看了半晌,笑道:“爹爹赢了。”
“赢了吗?”林清轩看着棋盘,缓缓摇头,“你看这局棋,黑子虽赢了三目,可过程里,有多少次险些被翻盘?人生如棋,不到最后,哪敢说赢?”
他端起桑叶茶,慢慢喝着。夕阳的余晖透过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远处,义学放课的钟声传来,孩子们嬉笑着跑过田埂;更远处,京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撒了一地碎星。
“阿桑,你说这众生相,究竟是个什么相?”林清轩忽然问到,阿桑想了想:“女儿觉得,就像这棋盘。黑子白子,各有各的路数,各有各的命数。有的子落错了位置,满盘皆输;有的子看似不起眼,却能救活一片。但无论如何,棋局终会结束,棋子终要收归棋盒。”
林清轩笑了:“说得好。你看今日我们见的、听的这些人,慧明师父在青灯古佛前赎罪,刘乞丐在槐树下乞讨,田庄里的孩子读书声朗朗,朝堂上的新锐战战兢兢,市井里的百姓营营役役……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演着自己的戏。”
他站起身,走到桑树下,抚着粗糙的树干:“这棵桑树,我小时候就在了。它见过我林家鼎盛时的车马喧阗,也见过败落时的门可罗雀。如今,它又看着义学里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树还是这棵树,树下的人,却换了一茬又一茬。”
阿桑也站起来,扶着父亲:“爹爹是悟了。”
“悟?”林清轩摇头,“不敢说悟,只是看多了,便明白了些道理。你看那些把手中权力用到极致的人,哪一个得了好下场?胡侍郎、陈望舒、刘主事……他们当年何等风光,以为手中的权柄是永恒的。殊不知,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今日你在台上,明日就可能跌下来。”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道霞光将云彩染成金红。
“世人总说‘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这是最蠢的话。”林清轩的声音在晚风中格外清晰,“权力不是你的,是朝廷借给你的。借来的东西,怎能挥霍?十分权,用三分办差,留七分修德。这样即便日后无权了,还能落个心安,落个好名声。”
“爹爹说的是。”阿桑轻声道,“就像这桑树,它不争春,不抢夏,只是按着时节生长。春天供蚕吃叶,夏天给人遮阴,秋天结些果子,冬天蓄力待发。该它做的,它做了;不该它争的,它从不争。所以它能活百年,看尽浮沉。”
林清轩欣慰地看着女儿:“你比爹爹明白得早。当年我若早有这般见识,或许能少走许多弯路。”
“可若没有那些弯路,爹爹又怎会有今日的悟呢?”阿桑微笑。
是啊,没有浮沉,哪知安稳可贵?没有失去,哪懂拥有是福?林清轩望着苍茫暮色,心中一片澄明。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义学的先生骑马过来:“林大人,今日学堂里有个孩子问了个问题,在下不知如何回答,特来请教。”
“什么问题?”
“那孩子问:读书为了什么?若为了做官,可官场险恶;若不为做官,读书又有何用?”
林清轩想了想,缓缓道:“你明日告诉那孩子: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理。明理之后,若有机会做官,便做个好官,造福一方;若无机会,便做个好人,修身齐家。官位是暂时的,学问是自己的;权力是借来的,品德是长久的。”
先生肃然拱手:“学生明白了。”
马蹄声远去,夜色完全降临。庄子里亮起点点灯火,炊烟融入暮霭,与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连成一片。
阿桑点上灯笼:“爹爹,回屋吧,夜里凉了。”
林清轩最后望了一眼这苍茫夜色。他仿佛看见,在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有无数张面孔——诵经的、乞讨的、读书的、为官的、卖馄饨的……每一张面孔上,都写着各自的悲欢,都扛着各自的命运。
众生皆苦,众生皆在修行。
但苦中也有甜,就像这桑叶茶,初喝微苦,回味却甘。修行路上,有人迷失,有人清醒;有人沉沦,有人超脱。可无论如何,生命的长河依旧奔流不息,载着所有的浮沉,向着不可知的远方流去。
“走吧。”林清轩转身,灯笼的光晕在青石路上晃动。
父子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融入那片温暖灯火中。老桑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点头,又仿佛在叹息。
它见过太多,也记得太多。但它只是沉默地站着,春来发新枝,秋至落叶归根。一年又一年,看朱门浮沉,看众生百相,看这人间永恒的戏码,在权力的棋盘上一次又一次重演。
而那些真正明白的,早已在心中留出了三分余地——三分敬畏,三分慈悲,三分留给自己的良心。
如此,方能在浮沉中,找到一片心安之地。
夜色深了,京城某处深宅大院里,新任的某位大员正在宴客。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宾主尽欢。没人注意到,厅堂梁上,一块“厚德载物”的匾额已经微微倾斜。
而更漏声里,一个老更夫敲着梆子走过长街,苍凉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世事浮沉——自有天道——”
梆,梆,梆。
一声声,敲进无数人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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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白草枯了又荣,红叶落了再生,黄花谢了再开。这人间舞台,角色换了一茬又一茬,戏码却总是相似。
看官若问:权力在手时,当如何?
答曰:常怀敬畏,常念苍生。十分权柄,三分办事,三分修德,四分留给退路。莫待无路可退时,方知昔日挥霍的,不仅是权位,更是自己的人生。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今日座上宾,明日阶下囚——这般故事,史书上写得还少么?
留三分薄面,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须知这世上,最长久的路,是心安之路;最稳固的位,是人心之位。
诸君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