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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浮沉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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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忽然紧了,卷起满地落叶,沙沙作响,仿佛万千叹息。

“王焕之临刑前看见我,忽然大哭,说‘清轩,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说起家乡的老母,说起才三岁的幼子,说起当年寒窗苦读时发下的誓言......”林清轩闭了闭眼,“刽子手刀落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他中进士那年,我们在酒楼喝酒,他拍着胸脯说‘此生定要做个流芳百世的清官’。不过短短十五年,誓言犹在耳,人已成鬼。”

阿桑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温暖传递。

“更可悲的是,”林清轩继续道,“王焕之死后,家产抄没,妻女没入官婢。他那老母听闻儿子被斩,当场气绝。三岁的儿子虽免死罪,却永世不得科举。去年我在街头偶遇那孩子——如今该是青年了,衣衫褴褛,在酒楼后巷捡剩菜剩饭。有人认出他是罪臣之后,朝他吐口水,他低头受着,一声不吭。”

棋盘上的落叶被风吹起,在空中打了个旋,最终落入泥土。

“那一刻我就在想,”林清轩的声音几不可闻,“王焕之贪的那些钱财,可曾有一文钱让他的子孙过上一天好日子?没有,反而将他们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他当初若肯守得住清贫,哪怕只是个小官,儿子至少可以读书科举,凭自己的本事挣个前程。”

阿桑轻声道:“世人往往只见眼前三尺利,不见身后万丈渊。”

“正是!”林清轩忽然激动起来,“岂止是王焕之?这些年倒下的官员,哪个不是聪明绝顶之辈?哪个不曾有过报国壮志?可官场这个大染缸,染黑了太多人的良心。他们总想着‘就这一次’‘就一点点’,殊不知贪欲如溃堤之蚁穴,一旦开了口子,便是滔天洪水,最终淹没的是自己的身家性命,是子孙后代的生路!”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反倒是那些守得住清贫、耐得住寂寞的,看似一时落魄,子孙却能挺直腰杆做人。我有个同年,一直在偏远小县当个八品教谕,三十年未升迁。去年他儿子中了探花,殿试时圣上问起家世,那孩子朗声道‘家父为教谕三十载,两袖清风,唯留藏书千卷、清白之名予臣’。圣上感动,当场擢升其父为五品学士。如今父子同朝,传为美谈。”

夕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仿佛已融为一体。

“所以你说,”林清轩看向阿桑,眼中有着彻悟后的清明,“这人生三节草,究竟哪一节好?头一节嫩绿喜人,却最易摧折;中间一节风雨飘摇,考验的是根骨;唯有末一节,看似枯黄老去,实则沉淀了一生的养分,扎牢了根基,才能护佑新芽再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为官三十七载,五起五落,曾位极人臣,也曾阶下为囚。可到今日方才明白——昔时以‘浮沉’为苦,今日方知,那些起落皆是磨刀石,磨去的是虚浮之气,留下的是铮铮铁骨。心安处,即是净土。”

阿桑眼中泛起泪光,却是笑着的:“这番话,该让更多人听见。”

“会听见的。”林清轩望向书房方向,“陈举人不是来说情吗?我便将这番话讲给他听。赵家那个不肖子必须伏法,这不只是为那冤死的农户讨公道,更是为了警醒世人——贪一时之利,毁的是家族百年根基。”

他整理衣袍,准备去见客,忽然又停下脚步:“念桑前日来信,说她在任上推广义学,已有三百寒门子弟入学。她说‘女儿虽不能如父亲般在朝堂肃清吏治,却可在民间播撒善种’。阿桑,我们的女儿长大了。”

提到女儿,林清轩脸上泛起柔和的光彩。那个从小听着祖父“人生三节草”故事长大的女孩,如今正用自己的方式,让林家的精神在更广阔的天地里生根发芽。

阿桑含泪点头:“父亲若在天有灵,定会欣慰。”

“不止父亲,”林清轩轻声道,“所有曾在这片土地上坚守过、挣扎过、不曾放弃过良知的人,他们的血都没有白流。你看这山河依旧,炊烟依旧,孩童的读书声依旧——这便是我们坚持的意义。”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秋深了,记得让厨房熬些姜汤,给义学的孩子们送去。那些孩子中,说不定就有将来的国之栋梁。”

“早已吩咐过了。”阿桑笑道,“快去吧,莫让客人久等。”

林清轩这才大步向书房走去。他的背影已不再挺拔,甚至微微佝偻,可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路上,随着步伐向前延伸,仿佛在丈量这一生走过的路。

阿桑站在桑树下,望着丈夫远去的背影,良久未动。

老仆悄悄过来,低声道:“夫人,起风了,进屋吧。”

“再待会儿。”阿桑轻声说,“你看这桑树,叶子都快落光了。”

“是啊,今年冬天怕是来得早。”老仆感慨,“不过老爷常说,落叶不是结束,是为了明年春天的新芽积蓄力量。”

阿桑弯腰拾起一片完整的桑叶,叶脉清晰如掌纹:“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有人只见落叶凄凉,有人却看到地下的生机。清轩他......终于悟透了。”

她将桑叶轻轻放在石桌上,与棋盘并排。黑白棋子已收,唯留这一片金黄,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宛若一枚自然的棋子,落在人生这盘大棋的收官处。

书房方向隐约传来谈话声。起初是陈举人激动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平静。良久,书房门开,陈举人走出来,向阿桑这边深深一揖,转身离去时脚步有些踉跄,背影却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

林清轩随后走出,站在廊下,目送客人远去。暮色四合,第一颗星已在天边亮起。

“他听进去了?”阿桑问。

“听进去了。”林清轩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他说要回去劝赵家人认罪伏法,争取从轻发落,给子孙留条生路。还说要捐出家产一半,修建义仓,赎罪积德。”

夜幕悄然降临,繁星点点,如棋盘上未落的棋子,等待着什么,又昭示着什么。

“阿桑,你说百年之后,人们会如何评说我们这个时代?”林清轩忽然问。

阿桑想了想,缓缓道:“他们会说,那是个清浊交织的时代。有人醉生梦死,有人坚守初心;有人贪腐成风,有人以命相搏;有人见利忘义,有人舍生取义。但正因为有后者,这个时代才没有完全沉沦,才有了希望的火种传递下去。”

林清轩点头,望向满天星斗:“就像这桑树,一季落叶,一季新芽,看似循环往复,实则每一片新叶都不再是旧叶。我们的女儿,女儿的学生,学生的学生......一代代传下去,总会越来越好。”

厨房飘来饭菜香,夹杂着孩童的嬉笑声——是义学的几个孤儿,林府收养了他们,既做杂役,也让他们读书识字。其中一个最聪慧的,林清轩亲自教导,那孩子过目不忘,颇有他年少时的风采。

“老爷,夫人,用饭了!”孩子们在廊下喊。

“来了。”林清轩应道,却又不急着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老桑树,树干上斑驳的纹路在月光下清晰可见,那是岁月的刻痕,也是生命的年轮。

“走吧。”阿桑轻拉他的手。

夫妻二人相携走向灯火通明的厅堂。身后,老桑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黄叶簌簌落下,覆盖了石桌、棋盘,也覆盖了那片被特意留下的完整桑叶。

来年春天,这里又将是满树新绿。

而人生这场棋,林清轩想,他下得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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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书房。

林清轩铺开宣纸,磨墨提笔。沉吟良久,他写下八个大字:

“浮沉有数,心安即归。”

停笔,吹干墨迹,他对着这八个字看了许久。窗外月光如水,透过窗棂洒在纸上,将那墨字映得格外深沉。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也是这样坐在书桌前,写下“清白传家”四字,装裱后挂在祠堂正中。那时他还年幼,不懂这四个字的分量,只觉父亲写得极认真,手腕稳如磐石。

如今他懂了。

这世间最重的,不是金银珠宝,不是高官厚禄,而是能坦然面对祖宗、坦然面对子孙、坦然面对自己良心的那份“清白”。

他将这幅字卷起,打算明日送去装裱,挂在书房,让每一个来访的人都看见,也让将来的子孙看见——林家三代浮沉,最终守住的,无非是这“心安”二字。

吹熄蜡烛,林清轩走出书房。庭院中月色正好,老桑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桠交错,宛如一幅天然的水墨画。

他站在树下,仰头望去。月光透过稀疏的叶片,洒下斑驳光影。一片未落的黄叶在枝头颤动,终于脱离,旋转着飘落,正好落在他掌心。

叶脉清晰,边缘已微卷,却依旧完整。

林清轩轻轻合掌,将这片叶子握在手中,如同握住这浮沉一生里,最终沉淀下来的那份领悟。

远处传来梆子声,二更天了。

他缓步走向卧房,脚步平稳。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桑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树,哪是人。

也许本就不必分清。

树有年轮,人有春秋;树落叶是为新生,人历经浮沉方得心安。天地万物,终究同归此理。

卧房窗上映出阿桑等候的身影,温暖明亮。

林清轩加快脚步,推门而入。在他身后,夜色深沉,星河璀璨,而人间这一盏灯火,虽微茫如豆,却已照亮了他整个世界的归途。

浮沉一世,终得此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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