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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家书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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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暮春的雨水缠绵了三日,终于在这一日的申时初刻歇了。林念桑推开翰林院值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望向西边天际,层云裂开一道缝隙,夕阳如熔金般倾泻而下,将皇城连绵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暖橙色。

正是三至时分。

他却没有立即收拾笔墨。案头摊开的是一封刚起了头的家书,素白的宣纸上只落了寥寥数字:“父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儿今日……”

笔尖悬在半空,一滴墨将落未落。

同僚们陆续离去,值房里渐次安静下来。有人经过他案前时放轻了脚步,有人投来理解的一瞥——翰林院中谁不知道,这位新晋的林编修近日得了圣上青眼,却也接下了几桩旁人避之不及的旧案复核。那些案卷堆在角落,泛黄的纸页间封存着不知多少家族的悲欢。

但林念桑此刻所思的,却非公事。

三日前,他随萧煜踏入了林家旧宅。

不,如今已不能称之为“林家旧宅”了。敕造的匾额早已摘下,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门前的石狮也被移走,只余两个光秃秃的石墩,沉默地蹲在暮色里。皇帝将宅子赐还林家后,林清轩却上表恳请将其改为书院,名曰“明理堂”。此举在朝中传为美谈,唯有林家自己知道,那高墙之内承载着什么。

林念桑搁下笔,闭目凝神。

那日的画面便如潮水般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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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巷口停下时,萧煜拍了拍他的肩:“若觉不适,我们改日再来。”

“不必。”林念桑撩开车帘,目光落在那扇熟悉的、却又陌生的大门上。

他七岁离京,对这座宅邸的记忆已模糊成零碎的片段:祖父书房里终日不散的墨香,庭院中那株需三人合抱的古槐,夏日里蝉鸣如雨,祖母总在槐荫下摆一张藤椅,摇着团扇为他讲故事。还有父亲晨起练剑的院落,母亲打理的小小药圃——这些记忆的色彩是温暖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然而另一些画面,却带着尖锐的寒意。

是抄家那日的混乱嘈杂,官差的呵斥,女眷压抑的啜泣,书籍字画被粗暴地扔进箱笼。他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透过她的臂弯缝隙,看见祖父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那年他太小,不明白“罪臣之后”意味着什么,只记得马车驶离时,他扒着车窗回望,那两扇朱门在视线里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红色的点,消失在北京城纵横的街巷中。

如今,那点红色彻底褪去了。

门楣上悬着“明理堂”三字匾额,字体端方刚劲,是今上亲笔。守门的老仆认出了萧煜,恭敬行礼,又望向林念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悟,却什么也没问,只默默推开了门。

萧煜低声道:“你父亲吩咐过,这里一切维持原样,只将各屋改作书斋、讲堂。”

林念桑点了点头,迈过门槛。

那一瞬,他以为会心如刀绞。

奇怪的是,并没有。

影壁上的山水浮雕仍在,只是经年风雨侵蚀,轮廓已有些模糊。绕过影壁,前庭豁然开朗。记忆里平整的青石板路缝隙间,冒出了茸茸青苔。两侧原本栽种着名贵花木,如今换成了寻常的翠竹与芭蕉,倒也郁郁葱葱。正堂的格局未变,只是匾额换成了“明德堂”,里面整齐摆着书案与蒲团,此刻空无一人,唯有穿堂风拂过,带来书卷特有的气息。

他缓步走着,手指拂过廊柱。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坚实的木质,纹理清晰如岁月的掌纹。

“这里,”萧煜指向东侧一处抱厦,“原是你祖父的书房。”

林念桑驻足。

门敞开着,里面布置成了藏书阁。四壁书架高抵屋梁,分门别类码放着经史子集。临窗一张大书案,笔墨纸砚俱全,是供学子阅览抄录之所。阳光从雕花窗格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那些激烈的争辩、深夜的灯火、决定家族命运的决策,都已被书页的窸窣声与学子低低的诵读声替代。

他走了进去。

目光掠过一排排书脊,最终停留在西墙一幅字上。那是祖父的手迹,竟被保存了下来,装裱朴素,静静悬挂: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笔力千钧,每一划都透着读书人深入骨髓的担当。林念桑凝视良久,忽然明白父亲为何坚持将宅子改为书院——不是要抹去过去的痕迹,而是要将那种精神,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下去。朱门会倾颓,富贵如云烟,唯有这“立心”“立命”的追求,能穿透时光,在废墟上开出新的花。

“你祖父晚年常在此处独坐至深夜。”萧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追忆的怅惘,“我年少时常来请教。他总说,为官者首重‘明理’,理不明,则事不清;事不清,则民不服。这‘明理堂’之名,便是取自他这句话。”

林念桑转身,对着那幅字深深一揖。

不是祭奠,而是承接。

他们穿过月洞门,来到后园。这里变化最大。假山池沼依旧,但原本精巧的亭台水榭,被改造成了露天讲坛与辩论之所。那株古槐还在,枝叶比记忆中更加茂盛,如一把巨大的绿伞,荫蔽着下方一圈石凳。此时正是课间,三五个穿着朴素青衫的学子坐在石凳上,一人捧书,其余人侧耳倾听,偶尔低声讨论。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学子抬头看见他们,先是一怔,随即认出萧煜,连忙起身行礼。其他人也纷纷站起。

萧煜摆手示意不必多礼,温声问:“在读什么?”

“回大人,在读《尚书·洪范》。”那学子恭敬答道,又忍不住看了林念桑一眼,眼中闪过好奇。

林念桑的目光却落在他手中的书上。书页边缘磨损,显然被反复翻阅,空白处写满了细密的批注。他突然开口:“‘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诸位以为,此句当如何解?”

学子们互相看了看,那年长的沉吟片刻,道:“学生以为,此言为政当至公无私,不偏袒,不结党,则王道宽广平坦,可行于天下。”

“若已有偏、已有党,又当如何?”林念桑追问。

空气静了一瞬。几个年轻的学子露出思索神色,那年长的却坦然道:“那便需刮骨疗毒,去偏破党。譬如前朝林……”他猛地顿住,似乎意识到什么,飞快地瞟了林念桑一眼,脸色微白。

林念桑却笑了,笑容里没有半分愠色:“但说无妨。林氏旧案,本就是偏听偏信、党争倾轧所致。今上允其平反,正是践行‘无偏无党’之始。诸位在此读书明理,当知史鉴之重——非为沉湎旧怨,而为警醒今人。”

学子们神色一肃,齐齐躬身:“受教了。”

离开后园时,夕阳已半垂。他们沿着游廊慢慢往回走,两侧厢房都改作了学舍,隐约传来讲学声。行至西跨院,林念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这里是他幼时居住的院落。

门扉虚掩,他轻轻推开。小小的庭院里,那株母亲亲手栽下的海棠居然还在,花期已过,绿叶繁茂。树下石桌石凳依旧,只是旁边多了个小小的木架,上面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正屋的门敞开着,里面布置简单:一床、一桌、一柜、一书架,住着一位负责洒扫兼管书院杂务的老仆。

老仆正在院中打水,见到他们,忙放下木桶行李。萧煜说明来意,老仆连连点头:“林大人吩咐过,若有一位年轻大人来看,便由他随意走动。”说着,悄悄退了出去,将院子留给他们。

林念桑走进正屋。

陈设全然陌生,幼时的痕迹被彻底抹去了。但他还是能清晰地记起,靠东墙曾摆着他的小床,床顶悬着母亲缝制的香囊,里面装着安神的草药。西窗下是父亲为他特制的小书案,他最初识字、临帖,便是在那里。某个夏夜,他被雷声惊醒,母亲披衣过来,抱着他坐在窗前,指着夜空中划过的闪电说:“瞧,那是老天爷在擦火柴呢。”

那些温柔的、被保护得很好的童年时光,原来并未被后来的颠沛流离完全覆盖。它们只是沉入了记忆深处,等待某个契机,重新浮上来,带着暖意,熨帖着曾被苦难磨出硬茧的心。

他走到窗前。

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到隔壁院落的屋脊,再远处,是京城高低错落的楼阁,在暮色中勾勒出绵延的轮廓。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那一刻,林念桑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没有恨,也没有悲。甚至没有多少“物是人非”的感慨。

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更为厚重的东西——历史本身。

这座宅院见证了一个家族的兴起、鼎盛、倾覆与重生。它像一块活着的碑石,刻录着权力斗争的残酷,也刻录着精神传承的坚韧。朱门沉浮,不过是历史长河中一朵转瞬即逝的浪花;而浪花之下,那奔流不息的河水,才是真正值得敬畏的永恒。

那河水,是“民为邦本”的古老训诫,是“法为公器”的不懈追求,是无数像祖父、父亲那样的人,用一生的跌宕去践行、去扞卫的道。

他林念桑,如今也成为了这河水中的一滴。

不是来凭吊废墟的,而是来确认源流的。

“走吧。”他转身对萧煜说,声音平静而坚定。

萧煜凝视着他,从这位年轻友人的眼中,看到了某种蜕变后焕发出的光彩。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

离开时,守门的老仆递过一个包袱:“这是书院山长嘱咐交给林大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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