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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因果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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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山的岁月,是浸透了血泪的黑暗。沉重的劳役,监工如狼似虎的鞭打,肮脏潮湿的矿洞,随时可能降临的塌方……每一天,都像是在地狱边缘挣扎。他亲眼看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非人的折磨中迅速枯萎、消逝。他也亲眼看着少年张焕,如何在绝望中紧紧抓住他这根唯一的稻草,如何用那双过早见识了人间丑恶却依旧不失纯真的眼睛望着他,低声问:“林叔,我们……还能出去吗?天,还会亮吗?”

为了护住挚友这唯一的骨血,他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心力与才智。他替张焕挡下过毒打,在饥寒交迫时将仅有的食物让给他,在病榻前不眠不休地照料。他给那孩子讲圣贤道理,讲史书典故,告诉他无论身处何等黑暗,人心中的那点光明不能熄灭。他教会他辨认草药,在极其有限的条件下为人疗伤,换取些许生存的机会。他更像一个父亲,在绝望的深渊里,为另一个孤独的灵魂点燃微弱的希望之火。

然而,环境的酷烈终究超出了人体的极限。一次大规模的矿难之后,张焕本就孱弱的身体彻底垮了,持续的高烧和严重的肺损伤,让他生命垂危。弥留之际,少年紧紧抓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林叔……对不起……孩儿……不能……孝顺您了……”

“别胡说,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林清轩握着他冰冷的手,声音哽咽。

“林叔……替我……看看……天亮的……样子……”少年的眼角,滑下一滴冰冷的泪,手,缓缓垂落。

那一刻,林清轩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那孩子的呼吸一同停止了。他抱着那具尚未完全冰冷的瘦小身体,在阴暗的矿工棚里,坐了整整一夜。外面是呼啸的寒风,里面是死一般的寂静。他没有流泪,只是觉得胸腔里空了一块,被无尽的悲凉和一种近乎凝滞的恨意所填满。

他对赵家的恨,在那一天,刻入了骨髓。

多年后,他遇赦返乡,隐居于田庄,娶了善良坚韧的阿桑,有了聪慧懂事的念桑。看似平静的生活,并未能完全抚平内心的创伤。他很少提及过去,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独自坐在院中,望着北方矿山的方向,久久不语。他将对逝去挚友和那个无辜少年的愧疚与思念,深深埋藏心底。

直到赵宦官的余党再次将黑手伸向他的家园,直到女儿念桑面临着与他当年相似的威胁,那沉寂多年的恨意与守护的意志,才再次被点燃。只是,这一次,他的心境已截然不同。他不再仅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守护,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安宁,守护他所爱的人,守护那份在黑暗中也不曾完全泯灭的、对公道的信念。

如今,仇人之侄就跪在面前,如同疯犬般狂吠。林清轩的心中,却奇异地没有多少快意。他只感到一种巨大的、席卷一切的疲惫与虚无。仇恨支撑他走过最黑暗的岁月,却也如附骨之蛆,消耗着他的生命。看着赵炳乾那扭曲的面容,他仿佛看到了仇恨本身那足以吞噬一切光明的、可怖的形态。

主审官不再理会赵炳乾的谩骂,与左右陪审官员略作商议,便提笔,饱蘸浓墨,在那早已拟好的判词上,签下名字,用印。随后,他拿起那卷决定生死的判文,肃然起身,面向堂下,朗声宣读:

“人犯赵炳乾,身为罪臣余孽,不思悔改,纠结匪类,谋害良善,袭击田庄,意图行凶,罪证确凿,恶性重大,天理难容!依《大周律》……判处斩立决!家产抄没,眷属流徙三千里,遇赦不赦!即刻押赴刑场,验明正身,执行!”

判决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之锤,重重落下。

“威武——”两侧衙役以棍杵地,发出低沉而威严的呼喝,震得整个大堂嗡嗡作响。

赵炳乾的狂笑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那支撑着他最后气焰的东西,仿佛瞬间被抽空了。他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有那双失神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无法置信的惊惧和彻底的空洞。

两名衙役上前,毫不留情地将他从地上拖起,沉重的镣铐再次哗啦作响,拖拽着他向外走去。经过林清轩身边时,他似乎想最后看一眼这个他恨之入骨的“敌人”,但最终,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清轩缓缓站起身,没有去看赵炳乾被拖出去的背影。他转向堂上,对着主审官,以及那面“明镜高悬”的匾额,深深一揖。

然后,他挺直脊背,步履平稳地,一步步走出了刑部大堂。

堂外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开一条道路。他们的目光复杂,有敬佩,有同情,也有释然。阳光不知何时穿透了云层,洒下一片稀薄却温暖的光辉,照在他青布长衫的背影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走得很慢,却异常坚定。

他知道,延续了两代的仇恨,于此,算是彻底终结了。

然而,他的心中并无多少轻松。他想起赵炳乾那疯狂而绝望的眼神,想起他背后那个曾经显赫无比、如今烟消云散的家族,想起那些在权力倾轧中无辜丧生的生命,想起矿山下挚友之子那未能闭上的双眼……

这一切,究竟是谁的错?

是赵宦官的贪婪与狠毒?是赵炳乾的愚顽与凶戾?还是那足以将人性扭曲的权力与欲望的旋涡?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低声吟诵着古训,心中涌起无尽的苍凉。人生于世,犹如种子落于土壤。落在沃土,沐浴阳光雨露,或可长成参天大树;若在贫瘠险恶之地,被黑暗与毒素浸染,又能开出怎样的花,结出怎样的果?赵炳乾自幼生长在那等权奸之家,耳濡目染皆是倾轧算计、视人命如草芥,他今日之下场,岂非早已在他踏入那个环境之时,便已埋下祸根?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因果报应,如此分明,又如此残酷。

早知今日之下场,当初那些肆无忌惮的所作所为,那些视律法如无物、视他人为蝼蚁的放纵,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悔意?而这一切,最终不仅自身死无全尸,更累及子孙后代,家族蒙尘,永世不得翻身。此举,值得吗?

他抬头望向高远的天空,秋日的气息清冷而干净。街角处,几个孩童正在无忧无虑地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传得很远。

这人间,终究需要正道的光,来照亮那些阴暗的角落,来涤荡那些被污染的灵魂。而这正道,不仅仅在于律法的威严,更在于每一个人的选择,在于每一个家庭的教育,在于整个社会风气的导向。

他加快了脚步,向着家的方向走去。那里,有温暖的灯火,有等待他的亲人,有在废墟之上,重新生长出来的、充满希望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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