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稚虎啸。(2/2)
他设法让人带了话,并附上了一份“厚礼”,秘密接触到了王老五。话里的意思很简单:李疤瘌与赵宦官交易,许的是五百两黄金,此事已成,李疤瘌欲独吞。若王老五愿在关键时刻“拨乱反正”,田庄愿奉上纹银二百两作为酬谢,并保证事后官府追究,只究首恶李疤瘌,他可戴罪立功,甚至借此机会取而代之。若不愿,则玉石俱焚,田庄上下必死战,他王老五也休想从李疤瘌手里分到半个子儿,还要继续被其压榨。
是继续忍气吞声,跟着黑心的头目卖命还捞不到好处,甚至可能被当成炮灰;还是趁机反水,既能报仇雪恨,又能拿到实实在在的银子,还能摆脱李疤瘌,甚至有机会收编其势力?
这笔账,王老五算得清。
所以,当林念桑在望楼上,看到匪徒右翼那磨蹭的身影时,他就知道,王老五做出了选择。他之前的种种布置,抛洒污物、设置简易障碍,不仅仅是为了阻止匪徒进攻,更是为了制造混乱,放大他们内部的矛盾,给王老五创造一个发难的绝佳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庄门前的空地上,已然成了修罗场。匪徒们分成两派,甚至三派,疯狂地互相砍杀。李疤瘌确实凶悍,连着砍翻了王老五这边三四个人,浑身浴血,状若疯魔。但王老五这边人多,而且有心算无心,渐渐占据了上风。
“稳住阵脚!不要出去!”林念桑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遍墙头,“弓箭手戒备,若有匪徒靠近围墙,格杀勿论!其余人,原地待命!”
他的命令简洁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原本因为匪徒内讧而有些躁动、甚至想开门冲出去捡便宜的庄丁,都被这声音按住了。是啊,匪徒还在,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又联合起来?
墙头上的人们,紧握着手中的“武器”,看着下方狗咬狗般的厮杀,心情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少年庄主精准预判的震惊,更有一种冰冷的寒意——不费自己一兵一卒,仅凭几句话,一份厚礼,一番算计,就让凶恶的敌人自相残杀。这……这真的只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能做到的吗?
混乱中,李疤瘌终于被王老五和几个手下逼到了角落。他身上多了好几道口子,血流如注,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疯狂。
“王老五!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赵公公不会放过你的!”李疤瘌嘶吼。
王老五狞笑一声,挥刀猛劈:“赵公公?等他找到老子再说吧!李疤瘌,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刀光闪过,血花迸溅。
李疤瘌庞大的身躯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匪首伏诛,剩下的匪徒见大势已去,有的跪地求饶,有的则想四散逃窜。
就在这时,庄外远处,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如同一条迅速游动而来的火蛇。
“官兵!是官兵来了!”墙头上有人惊喜地大叫。
萧煜安排的援兵,终于在关键时刻赶到了。
官兵迅速包围了现场,将那些试图逃跑或还在顽抗的匪徒一一制服。带队的军官策马来到庄门前,看着庄门前狼藉的战场和明显是内讧致死的匪徒尸体,脸上露出惊异之色。他抬头,望向望楼上那个卓然而立的青色身影。
林念桑这才缓缓从望楼上走下,吩咐打开庄门。
他走到那军官马前,拱手一礼,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的不是他。“有劳将军驰援。匪首李疤瘌已被其同伙内讧所杀,其余匪众,还请将军处置。”
军官跳下马来,还了一礼,目光复杂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林……庄主?这些都是你……”
林念桑微微摇头,语气淡然:“侥幸而已。全赖庄丁乡邻用命,学子同心,以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被官兵看押起来的王老五一伙,“……些许时运。”
王老五被官兵押着,抬头看向林念桑,眼神复杂,有敬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危机解除。
庄子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劫后余生的喜悦冲刷着之前的恐惧和紧张。庄丁和学子们围着林念桑,脸上充满了激动和崇拜。
林念桑的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他安抚了众人几句,便安排人手协助官兵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尽管庄子里并无一人伤亡,但匪徒内讧,死伤颇重。
他独自走到庄墙边,看着外面被火把照得明暗不定的战场。血腥气混着硝烟和污物的味道,弥漫在寒冷的夜空中,令人作呕。
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林念桑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林清轩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手中并没有拿着他当年在矿山用过的长剑,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的目光里,有欣慰,有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桑儿,”林清轩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做得很好。”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比爹想象得……还要好。”
林念桑沉默了片刻,望着远处黑暗中起伏的山峦轮廓,轻声问道:“爹,用计谋驱虎吞狼,算不得光明磊落吧?”
林清轩放在他肩头的手微微紧了紧。
“守护,”林清轩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岁月的沧桑,“有时候,需要的不仅仅是胸膛和热血。面对豺狼,你若只讲仁义道德,便是将自身与所要守护之人,一并送入虎口。今日若没有你这番布置,此刻庄内,已是血流成河。”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这世道,魑魅魍魉太多。雷霆手段,方显菩萨心肠。你今日兵不血刃,保全一庄老小,这便是最大的‘正’。至于过程……只要问心无愧,便不必拘泥于形式。真正的锋芒,不在于它是否时刻闪耀在外,而在于它能否在需要的时候,精准地出鞘,一击制敌,却又……不轻易沾染无辜的血。”
林念桑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干净却已有些冻得发红的手。这双手,今夜没有拿起武器,没有沾染鲜血,却无形中引导了一场厮杀,决定了数十人的生死。
“不轻易……沾染无辜的血……”他喃喃重复着父亲的话。
他想起那些匪徒,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也曾是走投无路的百姓,被贪婪和绝望逼成了野兽。赵宦官余党,那些藏在朱门高墙之后的黑手,才是真正的祸源。他们用权力和金钱,轻易地煽动起这些亡命之徒,来践踏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安宁。
一股冰冷的怒火,在他心底悄然滋生。不是针对那些已伏诛或被抓的匪徒,而是针对那远在京城,依旧试图操控他人生死的阴影。
朱门背后的浮华,原来从未远去。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将触角伸到这偏远的田庄,试图将这新生的萌芽也一并扼杀。
他抬起头,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穿透沉沉的夜幕,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
“我明白了,爹。”
真正的守护,需要智慧,需要力量,也需要……直面黑暗并在必要时使用手段的勇气。今日之事,像一记沉重的警钟,敲醒了他。仅仅偏安一隅,埋头经营,是不够的。若不斩断那些从黑暗中伸来的手,这样的危机,永远不会是最后一次。
夜色更深,寒风依旧凛冽。
田庄内外,灯火通明,人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官兵收队和清理战场的声响。
林念桑转身,面向庄内那些带着期盼和依赖目光望向他的庄客、学子。他清朗的声音在寒夜里传开,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力量:
“匪患已除,大家辛苦了!今夜,庄内犒劳,酒肉管够!但请记住,安宁得来不易,需我等同心协力,方能守住这片家园!”
欢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充满了生的喜悦和未来的希望。
林念桑站在那光与暗的交界处,身后是温暖的、充满生机的灯火,面前是尚未完全散尽血腥气的黑夜。
他微微握紧了拳。
稚虎已啸,虽未直接喋血,其声已震山林。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