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风起萍。(2/2)
沉寂中,一位身着绯袍、面容清癯的老臣出列,乃是礼部尚书周文正。他拱手道:“陛下,科场为国家取士大典,关乎国本,清誉最是紧要。既有此疑,无论事隔多年,都应彻查清楚,以正视听,亦安天下士子之心。”
他话音方落,另一侧一位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的大臣也迈步上前,是吏部左侍郎赵崇明。他声音洪亮:“周尚书所言极是。然,臣以为,此事亦需谨慎。林清轩为官多年,虽无显赫政绩,却也素无恶行。仅凭一份故去多年之人的遗稿,便断定当朝官员剽窃,是否过于武断?焉知不是有人仿冒顾氏笔迹,构陷同僚?依臣之见,当先核实顾氏遗稿真伪,再行论处。”
周文正微微蹙眉:“赵侍郎,顾氏后人献稿,言之凿凿,且有地方耆老作保,岂能轻易以‘构陷’论之?若因事隔久远便不予追究,则科场纲纪何在?日后若有侥幸之徒效仿,又当如何?”
赵崇明不甘示弱:“纲纪自然要维,但亦不能冤枉好人,寒了踏实任事之臣的心。林清轩当年殿试,乃先帝与诸位阅卷大臣共同评定,文章锦绣,见解不凡,岂是单靠抄袭便能蒙混过关?此事牵涉甚广,若处置不当,恐动摇士林对朝廷取士之信心。”
两人各执一词,争论渐起。又有几位官员加入,或主张严查,或主张缓议,殿内顿时有了些许嘈杂之意。
皇帝李弘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几位争论的大臣脸上缓缓扫过。周文正背后,隐约站着几位清流言官;而赵崇明,则与近年来几位势头颇猛的新贵交往甚密。林清轩,不过恰巧站在了这微妙势力的交错点上。
他想起几日前,王瑾在一旁似无意地提过一句:“近来,京中似有议论,言及某些新进官员,恃才傲物,联结同乡,渐成气候……”当时他未置可否。如今看来,这把火,是有人想借林家这块早已不算鲜美的旧肉,烧到那些日渐扎眼的新贵身上去。敲打一下,让他们知道,这京师的天,是谁在做主。
而他自己呢?皇帝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朝局如棋,需要平衡。清流需要彰显其刚正不阿,新贵需要敲打其收敛锋芒。一个无足轻重的林清轩,恰是一步好棋。既能稍稍平息清流对“幸进”之徒的不满,又能让新贵们警醒,皇恩虽浩荡,亦可随时收回。至于林家是否冤屈……在帝王权衡之术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够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他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首辅杨廷和身上,“杨先生以为如何?”
杨廷和须发皆白,神态沉稳,出列躬身道:“陛下,老臣以为,周尚书与赵侍郎所言,皆有道理。科场清誉,不容有瑕;朝廷大臣,亦不可轻辱。既然事有蹊跷,便当查明。可着都察院与礼部、吏部会同审理,核实顾氏遗稿真伪,并传讯相关人等,务求水落石出。在林清轩回京之前,其职司可暂由他人代理,以避嫌疑。”
这番话,四平八稳,既表明了查案的态度,又做了必要的隔离,给了各方一个台阶。
皇帝点了点头,似乎对首辅的建议颇为满意:“便依先生所言。此事交由三司会审,务必公正严明,勿枉勿纵。”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道,“林卿家……让他先在府中静思几日,待案情明朗再说。”
“静思几日”,轻飘飘的四个字,却等同于暂时革职,软禁家中。一场针对林家,或者说,以林家为引线的政治风波,就此在庙堂之上,正式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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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旨意尚未正式下达,但那句“静思几日”的口谕,以及三司即将会审的消息,已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京师的权贵圈。
林府门前,原本虽不算车水马龙,但也偶有同僚、故旧往来。如今,却真真是门可罗雀。那两尊石狮子,在愈发沉闷的天气里,更显得孤零零的,连过往的行人,都似乎下意识地绕开几步,唯恐沾染上什么不祥之气。
府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也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惶惶不安的神色。林念桑几次想出门打探消息,或寻同窗商议,都被老管家林福死死拦住。
“少爷,不能去啊!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林家?您这一出去,不知又要被编排成什么样子!老爷不在,您可不能再出任何差池了!”林福老泪纵横,几乎是跪地哀求。
林念桑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和惊恐的眼神,终究狠不下心硬闯。他退回书房,那满架的经史子集,此刻看来竟有些讽刺。书中道理万千,却无一能告诉他,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污秽的政治构陷。
他想起父亲离京前,曾与他有一次长谈。父亲谈及为官之道,曾说:“桑儿,宦海风波恶,有时非关对错,只在立场与利益。你需记得,无论身处何境,心中要有一杆秤,量己,亦量人。但求无愧于心,然……亦需懂得保全之道。”当时他听得不甚了了,如今回想,父亲话语中那份深沉的无奈与警醒,竟似谶语。
母亲早已忧思成疾,卧病在床。林念桑每日前去请安,都强作笑颜,安慰母亲只是小事,很快便能澄清。可回到自己房中,对着孤灯,那沉重的无力感便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同窗好友陈望等人,倒是设法托人送来过几封书信,信中皆是愤慨与安慰之语,也表示正在外奔走,试图澄清。但他们终究人微言轻,所能触及的层面有限,对于那已然在高层定性的风波,无异于螳臂当车。
这一日黄昏,天色阴沉得厉害,乌云低垂,仿佛随时都要压将下来。闷热无风,庭树静立,连蝉鸣都息了声,一派山雨欲来的死寂。
林念桑独自坐在书房外的石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一片冰凉。他手中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佩,那是父亲在他幼时所赠,上面刻着“守拙”二字。父亲曾说,望他能守持本真,不为浮名所累。可如今,浮名未至,污名先来,连“守拙”都成了奢望。
他想起那日与同窗们激昂慷慨,要“立身朝堂,以清正之心,免百姓再受冤狱之苦”。言犹在耳,自家的“冤狱”却已临头。这莫大的讽刺,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他心脏阵阵抽痛。原来,在这煌煌天日之下,所谓的清正,所谓的理想,竟是如此脆弱,抵不过朝堂之上轻飘飘的一句“彻查”,抵不过那隐藏在暗处的翻云覆雨手。
“立身朝堂……”他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却也格外空洞,“原来这朝堂,并非我想象中的清明之地……”
一道刺目的闪电,骤然划破昏沉的天幕,将庭院照耀得一片惨白。随即,滚雷炸响,轰隆隆由远及近,震得人心头发颤。
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先是在干燥的青石板上留下深色的印记,旋即连成一片,天地间霎时白茫茫一片,水汽弥漫。
林念桑没有动,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头发、衣衫。他仰起头,望着那混沌一片的天空,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就在这雷雨交加、几乎要淹没一切声响的时刻,府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有力的敲门声。那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咚咚咚,像是敲打在人的心坎上。
林福撑着伞,踉跄着从廊下跑出,高声问道:“谁?谁在外面?”
门外,一个被雨水淋得透湿的陌生声音大声回应,在雷声的间隙中传来,带着官差的威严:
“开门!奉旨,三司衙门协同办案,传工部员外郎林清轩府上相关人等,即刻前往都察院问话!”
雷声再次轰然炸响,淹没了后续的言语。但那一句“奉旨”、“三司衙门”、“问话”,已如同惊雷,劈入了林府每一个人的心中。
林念桑猛地从石阶上站起,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望着那扇被急促敲打的、仿佛随时都会洞开的大门,脸色在闪电的映照下,苍白如纸。
风,终于起了。而这起于青萍之末的微风,转瞬之间,已化作席卷一切的狂澜,将沉寂多年的林家,再次毫不留情地抛向了命运的风口浪尖。
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