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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禅机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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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什么?想起了父亲生前最珍视的,并非官位,而是书房里那方“清白传家”的砚台;想起了兄长在春日里,于庭院中教她放纸鸢时,那畅快无忧的笑声,而非钻营官场的汲汲营营;想起了母亲在灯下,为她缝制衣裳时,哼唱的温柔小调,而非贵妇圈中的虚与委蛇。

那些真实的、温暖的、属于“家”的感觉,不知何时,已被“家族荣誉”、“门楣光耀”这些沉重的“金篱”所覆盖、所替代。她一直以来,想要挽回的,究竟是那份失落的温情,还是那煊赫的“苏府”招牌?

仇,是真的。恨,也是真的。可支撑这仇恨的根基,她从未审视过的根基,在了尘那澄澈的目光下,忽然变得摇摇欲坠,显露出其下隐藏的、属于“朱门”的虚荣与执念。

她一直以为,是仇恨给了她力量。直到此刻,她才惊觉,这力量是何等虚妄,它汲取的不是生命,而是她所有的生机与快乐,它让她变得坚硬、冰冷,与这世间一切的美好隔绝。

“哐当”一声脆响。

那柄淬了剧毒、被她紧握在袖中、视作最后依仗的匕首,从她骤然脱力的指间滑落,掉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幽蓝的锋刃,反射着从窗外透入的微光,像一只嘲讽的、冰冷的眼睛。

她怔怔地看着那匕首,仿佛不认识此物。然后,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一直挺得笔直的脊梁,骤然弯折下去,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控诉的泣血,而是无声的、近乎崩溃的痛哭。泪水滂沱而下,冲刷着脸上的执拗与怨恨,露出底下原本的、柔软的、早已疲惫不堪的肌肤。

许久,许久。

哭声渐歇,她抬起朦胧的泪眼,望向了尘,声音嘶哑,却透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清明:“大师……我……我该如何?”

了尘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燃烧了太久的恨火渐渐熄灭,看着她从那种与世为敌的紧绷状态中,一点点松懈下来。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道:“心若放下,身在何处,皆是修行。心若执着,即便青灯古佛,亦是在打捞另一道‘金篱’。”

苏青瑗默然。

她挣扎着,向了尘深深叩首,然后,俯身,拾起了那柄落在地上的匕首。这一次,手指不再因仇恨而紧绷,也不再因恐惧而颤抖,只是平稳地、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将它拿起。她没有再看,转身,步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走出了禅室。

回到寄居的小院,她取出了那个贴身藏着的、沉甸甸的锦囊。里面,是她苏家倾尽最后力量,多年来搜罗的、足以将那仇敌扳倒、甚至牵连甚广的“罪证”。纸页泛黄,字字血泪。

她打燃火折,橘红色的火苗舔舐上纸张的边缘,迅速蔓延开来。跳跃的火光映着她的脸,那张脸上,不再有怨恨,不再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她看着那些承载着无数阴谋、背叛、肮脏交易的文字,在火焰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仿佛,也将她过去那段被仇恨填满的人生,一并焚毁。

三日后。

京城西隅,一座煊赫府邸的斜对面,那片平日里连乞丐都不愿多做停留的空地上,不知何时,支起了一个简陋的草棚。草棚里,只有一个素衣女子,正在安静地熬制着汤药。药香苦涩,却奇异地驱散了此地的些许污浊之气。

棚外,渐渐排起了一列长队。多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贫苦人,其中不少,正是对面那座府邸的佃户、仆役,或是他们的家眷。

那素衣女子,正是苏青瑗。

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药罐下的火苗,用一把破旧的蒲扇,轻轻扇着风。然后,她将熬好的、滚烫的药汁,小心翼翼地倒入一个个粗糙的陶碗里,双手捧给那些伸过来的、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

她的动作,还有些生疏,却极其认真。偶尔抬头,看向那些接过药碗、连声道谢的穷苦人,她的目光里,没有了居高临下的施舍,也没有了以往那种深藏的、属于世家女的疏离,只有一种平和的、试图去理解、去抚慰的温柔。

有认得她、或听说过她“女居士”名头的人,远远窥见,不免低声议论,指指点点。话语声隐约传来,带着不解,甚至些许嘲讽。

“瞧,那不是苏家的……怎地在此行这贱役?”

“听说家破人亡,怕是疯魔了……”

“仇家就在对面,她倒好,跑来给仇家的下人看病施药?真是……”

“沽名钓誉罢了吧……”

那些话语,像细小的针,试图刺破她刚刚获得不久的平静。苏青瑗握着药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想要挺直那曾被严格教导的、代表风骨的背脊,想要用冷漠筑起一道墙,将这些刺耳的声音隔绝在外。

然而,就在那背脊将直未直的瞬间,她想起了禅室里了尘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想起了那沉在湖底、诱人打捞的“金篱”。她绷起的肩线,慢慢地,又松弛了下来。

她依旧低着头,看着陶罐里深褐色的药汁,因为持续的沸腾而翻滚着细小的泡沫,破裂,再生成。那苦涩的气味,萦绕在鼻尖,不再是令人厌恶的,反而带着一种真实的、生命的质感。

她重新拿起蒲扇,轻轻地,一下,又一下,扇着炉火。火光跃动,映在她清澈的眼底,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坚硬的外壳剥落,露出内里久违的柔软与生机。

远处,寺塔的檐角在日光下默然矗立。

禅院窗内,了尘禅师静立。一名小沙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正好看见草棚下,苏青瑗将一碗药,递给一个咳嗽不止的老农,并细细嘱咐着什么。那老农千恩万谢地走了。

小沙弥忍不住,低声问:“师父,她这样……真能化解那滔天的仇恨吗?那仇家,可就在对面啊。”

了尘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素衣身影上,落在她抬起头,望向那感激的老农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上。他苍老的、布满智慧皱纹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种深远的神情。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说道,如同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你且看她的眼睛——”

他的声音温和而确定。

“三十年来,第一次,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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