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塾中问。(1/2)
(本故事纯属虚构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林念桑在义学课上,指着史书上关于「北境旧案」的含糊记载发问:「先生,史书为谁而写?为谁而隐?」
满座皆惊,窗外偷听的林清轩手中茶盏险些落地。
那个被朝廷刻意抹去的秘密,连他自己都选择闭口不谈,竟被十二岁的儿子直刺刺剖开在青天白日之下。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血脉传承的不仅是容貌性情,还有那些未曾言说的罪与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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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仲春,义学那几株老槐树正抽着嫩黄的新芽,碎金子似的阳光透过疏疏朗朗的枝叶,在学堂的青砖地面上投下晃动斑驳的光影。窗外隐约传来田埂上农人驱牛的吆喝,混着泥土和草木萌发的气息,一阵阵漫进这还算宽敞的学舍里。
学舍内,孩子们高低不一的诵读声嗡嗡响着,带着孩童特有的、不甚认真的拖腔。教书先生姓陈,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正微阖着眼,随着学童们念书的节奏,脑袋一点一点,花白的胡子也跟着轻颤。
林念桑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子却挺得笔直,不像周遭有些孩子已开始偷偷扭动,或是对着窗外探头探脑。他面前摊着一本《国朝史略》,是义学里通用的蒙学史书,纸页粗糙,印墨也有些涣散。书正翻到“宣和朝纪事”一节,那上面关于十多年前一桩震动朝野的“北境旧案”,只有寥寥数行,语焉不详。
“……北境督抚贪墨军饷,勾结外邦,事泄,伏诛。涉案者众,朝野肃然。”
就这么几句,干巴巴的,像被抽干了所有血肉,只留下一具模糊的骨架,而且还蒙着尘。林念桑的指尖,正无意识地在那“伏诛”二字上轻轻划着圈。墨迹边缘有些毛刺,刮着他干净的指甲。
他记得前几日,父亲林清轩一位旧日同僚来访,那人如今在京城做个闲散小官,酒酣耳热间,许是憋闷久了,又许是觉得他一个半大孩子听不懂,曾提起过这“北境旧案”几个字。语气唏嘘,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谨慎与讳莫如深,只含糊说那案子牵连甚广,当年北境血流成河,活下来的人也大多缄口,不敢再提。那人最后还重重叹了口气,说:“一笔糊涂账,烂透了,碰不得。”
“碰不得?”林念桑当时在心里反问,“为何碰不得?史书不是要记真实么?”
此刻,他看着书上这轻描淡写的几句,那夜听到的“血流成河”、“糊涂账”、“碰不得”,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忽然都浮了上来,撞在这干瘪的文字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先生终于从那半寐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用戒尺轻轻敲了敲桌面,学舍里嗡嗡的读书声渐渐低下去。
“今日,我们便讲讲这宣和朝的一桩旧事,‘北境军饷案’。”陈先生扶了扶头上的方巾,目光扫过底下一张张稚嫩或懵懂的脸,“此事载于史册,尔等需知,为官者若生贪念,上负君恩,下害黎民,必遭天谴国法,遗臭万年。这便是圣人所言,‘多行不义必自毙’之理。”
他照着书本,将那段干瘪的文字又念了一遍,然后便开始引申发挥,讲起忠君爱国、廉洁奉公的大道理来。这些话,他每年教到这里都要讲上一遍,早已烂熟于心,讲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处,却也激不起半点涟漪。底下的学童,有的睁大眼睛努力听着,有的则已开始神游天外,手指在桌子底下悄悄抠弄着。
林念桑却一直盯着陈先生,那双酷似其父的清澈眼眸里,没有丝毫困倦,反而亮得有些逼人。他忽然举起了手。
陈先生话语一顿,有些意外。林念桑这孩子,他是知道的,是本地乡绅林清轩老爷的独子。林老爷为人宽厚,捐资办了这义学,让贫寒子弟也能读书,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善人。这林念桑平日在学中,聪颖沉静,功课极好,很少这般突兀地打断先生讲课。
“念桑,有何疑问?”陈先生和颜悦色地问。
林念桑站起身,他身形尚小,站着也比坐着的同窗高不了多少,但背脊挺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郑重。他没有先看先生,而是转头,目光缓缓扫过学堂里所有的同窗。那些原本有些散漫的目光,此刻都因他的举动而聚集过来,学舍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先生,”林念桑开口,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质感,却又异常平稳,“学生对此段记述,心有疑惑。”
陈先生捻着胡须:“哦?何处疑惑?”
林念桑低下头,手指点着书页上那几行字,一字一顿地念道:“‘北境督抚贪墨军饷,勾结外邦,事泄,伏诛。涉案者众,朝野肃然。’”他念完,抬起头,目光澄澈地望向陈先生,“先生,学生愚钝。只知此案结果,却不知其起始缘由,更不知其具体经过。”
陈先生笑了笑,这在他的意料之中,蒙童常有此问。他依着往年的说辞答道:“史书浩繁,蒙学之册,取其精要,明其道理即可。细节冗杂,非你等现今所需知晓。只需牢记,贪墨枉法者,终有报应,这便是最大的道理。”
“学生明白贪墨当罚的道理。”林念桑却不依不饶,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在安静的学舍里显得格外清晰,“可是先生,这‘督抚’是何姓名?‘贪墨’了多少军饷?这些军饷是哪些兵士的活命钱?‘勾结’的是哪一外邦?如何‘勾结’?‘事泄’又是如何泄露的?是有人检举,还是机缘巧合?‘涉案者众’,究竟有多少人?是文官还是武将?是主犯还是被牵连?‘朝野肃然’,是吓得不敢说话,还是真的天下太平、再无弊案?”
他语速不快,但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如同连珠箭矢,嗖嗖地射向那短短几行史文,也射向陈先生那套圆熟的道理。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戳在那段记载刻意模糊和省略的地方。
学舍里鸦雀无声。所有的学童都瞪大了眼睛,看看林念桑,又看看陈先生。他们年纪虽小,却也本能地感觉到,林念桑问的这些,和先生平日讲的似乎不太一样。有几个年纪稍大、家境贫寒、父兄或许在军中或衙门里做过小吏杂役的学童,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陈先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握着戒尺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这些问题,他无法回答。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他一个落魄秀才,哪里知道这些朝廷秘辛?更何况,这“北境旧案”本身,在稍微知些世事的人那里,都明白是个禁忌,是碰不得的疮疤。他平日里照本宣科,用大道理遮掩过去,也就罢了,何曾遇到过这样刨根问底的学生?而且还是林老爷的公子。
“这个……念桑,”陈先生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试图维持师长的威严,“史家笔法,讲究微言大义,有些事,不便详载,亦非我辈可以妄加揣测……”
“先生,”林念桑打断了他,他的眼神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执拗的、寻求真相的光芒,“学生并非揣测。学生只是不明白,若史书连最基本的人、事、时、地、因、果都记录不清,后人何以‘以史为鉴’?若只记结果,不记过程与缘由,那与街头巷尾传言某某人被官府抓了杀了,又有何区别?不过一个详略而已。”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他目光灼灼,看着陈先生,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学舍的每一个角落:
“先生,学生最后只想问,这史书,究竟是为谁而写?又是为谁而隐?”
“为谁而写?为谁而隐?”
这八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潭,在陈先生心中,在满座学童懵懂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陈先生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指着林念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教了一辈子书,从未想过会在蒙学课堂上,被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用如此直白、如此锋利的问题,逼到这般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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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舍窗外,一丛茂密的忍冬绿篱后,林清轩端着刚刚沏好、尚温热的青瓷茶盏,正欲举步转入学堂,看看儿子平日读书的情形。他今日田庄事务稍闲,念桑入学也有些时日,他这做父亲的,总觉亏欠,便想悄无声息地来看上一眼。
不料,刚走到窗下,便听到了儿子那清亮而执拗的提问声。
起初,听到念桑追问案犯姓名、贪墨细节时,林清轩只是微微蹙眉,觉得这孩子心思缜密,却也过于较真,怕是会让陈先生下不来台。他甚至还带着一丝为人父的、不易察觉的欣慰,觉得儿子肯动脑筋,不人云亦云。
然而,当那句“史书为谁而写?为谁而隐?”如同冰锥般穿透窗纸,清晰地刺入他耳中时,林清轩只觉得浑身血液“嗡”的一声,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又猛地冻结在了四肢百骸。
他脚步骤停,身形僵在原地。手中那只温润的青瓷茶盏猛地一颤,盏盖与杯身相碰,发出“叮”一声清脆又惊惶的锐响,几滴微烫的茶水溅了出来,落在他石青色的袍袖上,洇开深色的湿痕。他却浑然未觉。
北境旧案!
这四个字,像一道结了痂又被狠狠撕开的伤疤,瞬间在他心底炸开,鲜血淋漓。那被他用尽心力压在记忆最深处、连梦中都不敢轻易触碰的过往,裹挟着北境凛冽的风雪、战场上金铁交鸣的嘶吼、同袍临终前不甘的眼神、朝堂之上莫测的机锋、还有最终定罪时那冰冷漠然的声音……一幕幕,一片片,争先恐后地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那哪里是什么简单的“督抚贪墨”?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是一次各方势力角逐下的牺牲!所谓的“军饷”,不过是个引子,背后是边将拥兵自重引来猜忌,是朝中派系倾轧的刀光剑影,是帝王心术中那不能言说的平衡与震慑!他林清轩,当年不过是北境军中的一个低级文书,只因秉笔直书,不肯完全依从某些人的意愿篡改账目细节,便也被卷入其中,差点成了那“涉案者众”里面无名无姓的一缕冤魂!是家族倾尽财力打点,是几位尚存良知的故旧暗中斡旋,才保下一条性命,被削职夺籍,放归乡野。
这些年,他隐居在此,捐资办学,抚恤孤贫,躬耕田亩,努力地将那段过往深深地掩埋起来,用眼前的稻香、泥土的气息、百姓朴实的笑容来麻痹自己。他以为只要自己不提,不去想,那段历史就会如同史书上那干瘪的几行字一样,被时光磨去所有的棱角和痛楚。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遗忘、想要掩盖的秘密,那个连他自己都选择闭口不谈、视为梦魇的疮疤,竟然会在这个春光明媚的午后,在这间他亲手创办、旨在教化乡童的义学里,被他的亲生儿子,用如此直白、如此尖锐的方式,毫不留情地剖开,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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