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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门第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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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残阳如血,泼洒在金陵城的青石板路上,将这座六朝古都染成一片凄艳的绛红。马蹄声碎,惊起檐下栖鸽,扑棱棱掠过朱门绣户的断壁残垣,翅膀扇动间抖落积年的尘埃,仿佛在为一个时代的落幕洒下最后的纸钱。

林清轩勒马驻足,抬头望向那块蒙尘的“林府”匾额。

十八年了。

金漆剥落如泣,蛛网密结如怨,曾经御笔亲题的“忠孝传家”四个鎏金大字,如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门楣之上。匾额一角,不知何时筑起了一个蜂巢,几只野蜂嗡嗡盘旋,守护着它们辛苦经营的巢穴——在这座被人类遗弃的府邸里,自然正以它自己的方式,重新宣告主权。

“到了。”他轻声道,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门轴,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这一声,仿佛不是对身旁的妹妹所说,而是对这片废墟,对沉睡在此的无数记忆,更是对十八年前那个仓皇逃离此地的少年,一个迟到的交代。

身侧,林清韵默然下马。素衣荆钗,不施粉黛,唯有一双眸子清冷如古井,倒映着这座吞噬了她整个少女时代的府邸。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她过于单薄的侧影,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散。皇帝下旨重审林家旧案,御赐归还祖宅的恩典昨日才传到他们暂居的京郊别院。兄妹二人接了旨,叩了头,却无半分喜色。那明黄的绢帛,与其说是平反的诏书,不如说是一张通往过往刑场的通行证,迫使他们必须回来,直面这片早已在心田里荒芜了十八年的废墟。

“吱呀——”

林清轩伸手,用力推开那扇沉朽的楠木大门。积尘簌簌而落,像一场迟到的丧仪,扑头盖脸。一股混杂着霉烂、潮湿、草木腐败和记忆腐朽的浓重气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待尘埃稍定,才看清门内的景象。

庭院深深,昔日宾客如云、笑语喧阗的景象早已荡然无存。目光所及,唯有荒草没膝,高及人腰,在晚风中瑟瑟抖动,如同无数冤魂在窃窃私语。汉白玉的石阶断裂,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泥土,几株野蒿从缝隙中倔强探出,开着惨淡的小白花,像祭奠的纸幡。

他记得,这里原是父亲林文正最爱流连的紫藤花架。春深时节,紫云如盖,繁花似锦,甜香馥郁。父亲常在此与清客品茗对弈,谈诗论文,母亲则带着年幼的清韵在花下穿针引线,那银铃般的笑语,和着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仿佛还在风中若有若无地飘荡。如今,花架倾颓,枯藤虬结,如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死死缠住了过往,也缠住了生者试图前行的脚步。几只乌鸦栖息在朽木之上,用喙梳理着黑亮的羽毛,对闯入者投来漠然的一瞥。

“哥,”林清韵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沉睡在此的亡魂,也怕惊醒了自己强自压抑的情绪,“你看那影壁。”

那面象征家风、雕刻着“兰桂齐芳”图案的琉璃影壁,曾是林家荣耀与传承的象征,每一个踏入林府的人,无不先被这面光彩夺目的影壁所震慑。如今,它已是裂纹纵横,如同老人额上深刻的皱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琉璃失去了光泽,“兰桂”的图案支离破碎,只余残破的躯壳,无声诉说着繁华的虚妄与承诺的脆弱。什么“兰桂齐芳”,什么“诗礼传家”,在权力的铁蹄和命运的翻云覆雨手面前,不过是一触即碎的琉璃,一场精心粉饰的幻梦。

他们穿过垂花门,步入第二进院落。这里是正厅“崇德堂”所在,当年父亲接待朝臣、处理公务、裁决家族事务的地方,是林府权力的中心,也是荣耀的汇聚点。厅内,楠木桌椅倾覆,精美的苏绣帐幔朽烂成絮,地上散落着官窑瓷器的碎片,青花幽蓝,在昏暗中闪着冷冽的光。林清轩俯身,拾起一片碎瓷,边缘锋利,瞬间划破了他的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出,滴落在厚厚的尘土里,迅速洇开一个小点,旋即被更多的灰尘覆盖,了无痕迹。

痛吗?似乎不觉得。

比起当年抄家时,锦衣卫如狼似虎闯进来,将须发花白的父亲粗暴地摁倒在地,官靴踏在那曾经挺直的脊梁上;比起母亲哭喊着被拖走,珠钗散落,华服撕裂;比起家仆四散奔逃,惊叫与呵斥声混杂着珍宝落地碎裂的刺耳声响;比起他和清韵,两个半大的孩子,躲在阴暗潮湿的密室夹层里,浑身颤抖,听着外面世界崩塌、家族尊严被一寸寸碾碎的每一个细节……这点皮肉之痛,又算得了什么?

那一年,他十五,清韵十二。从云端跌落泥沼,只在一日之间。

“父亲就是在这里……”林清韵走到主位前,那里空荡荡,只剩一个歪倒的紫檀木太师椅的残骸,雕花的扶手断了一截,像被折断的臂膀,“被戴上枷锁,带走的。”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旧事,但那扶在残破椅背上的、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心底翻涌的、从未止息的惊涛骇浪。

林清轩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投向厅堂更深的角落,那里蜷缩着一只死去的野猫,尸体早已干瘪,与这废墟融为一体,不分彼此。弱肉强食,不过如此。当年权倾朝野、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的林家,何尝不像是这金陵城中的一座华美宫殿?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引来无数艳羡与依附。可一旦失了圣心,或被更强大的势力盯上,倾轧排挤,罗织罪名,顷刻间便能樯橹灰飞烟灭。赵宦官及其党羽,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这场必然悲剧的执行者。真正的祸根,早已深植于这朱门绮户日积月累的骄矜、党同伐异的倾轧、对权力的过度依附、以及那完全系于君王一念、毫无根本保障的虚幻荣宠之中。

他踏上通往内院书房的回廊,脚下的木板发出痛苦的呻吟,每一步都像踩在岁月的骸骨上。廊柱上的彩绘,曾经精美地描绘着“渔樵耕读”的太平景象,如今斑驳脱落,只剩模糊的色块,如同被雨水打湿后褪色的梦境。一只夜枭忽然从残破的藻井中惊起,发出凄厉的鸣叫,掠过他的头顶,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这昔年书声琅琅、墨香萦绕之地,如今成了飞禽走兽的巢穴,知识的庄严让位于生存的野蛮,何其讽刺。

他不禁想起那日在乱军之中的狭路相逢。火光冲天,刀剑碰撞,喊杀声震耳欲聋。就在一片混乱中,他与那个赵宦官麾下最为悍勇的死士头目对上了。刀光剑影交错间,他看清了对方那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那是被仇恨和绝望彻底扭曲了的、属于他表兄王焕的眼睛。王氏,母亲的娘家,曾经与林家互为姻亲,休戚与共。可当林家这棵大树将倾,为了自保,也或许是为了攫取更大的利益,王家迅速划清界限,甚至落井下石。这个自幼被送入军中、据说早已战死的表兄,竟成了仇宦麾下最锋利的刀,带着被家族遗弃、命运玩弄的愤懑,将所有的恨意倾泻在他们这些“幸运”的幸存者身上。

“林清轩!你们林家欠我们王家的!欠这世道的!”王焕的嘶吼混杂着金属交击的锐响,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

手足相残,刀剑相向。那一刻,林清轩深刻地意识到,所谓的世家门第,所谓的血脉亲情,在权力和生存的碾压下,是何等脆弱可笑。他们如同养在帝王朱门下的蛊虫,被无形的规则驱策着互相撕咬,胜者未必能真正为王,败者却注定尸骨无存。这不仅是林王两家的悲剧,更是笼罩在所有依附于皇权、挣扎于仕途的家族头顶的共同梦魇。今日的盟友,可能是明日的死敌;血脉的至亲,也可能举起屠刀。一切的关系、伦理、情感,都在生存和利益的考量和权力的碾压下,变得面目全非。

最终,是他的剑,更快一步,刺穿了表兄的胸膛。温热的鲜血溅在脸上,带着铁锈般的腥气。王焕倒下时,眼中似乎闪过一丝解脱,又或是更深的不甘。林清轩站在那里,握着滴血的长剑,看着表兄逐渐失去神采的双眼,心中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无边无际的荒凉和虚无。他们,都不过是这巨大棋局中,身不由己的棋子,是这浮华门第祭坛上,最新鲜的祭品。

兄妹二人继续往里走。穿过回廊,绕过假山,那原本精巧绝伦、移步换景的园林已是面目全非。荷花池干涸见底,淤泥龟裂,残留着几根枯败的荷梗,像插在香炉里的残香。池边的太湖石倾颓倒塌,被厚厚的、滑腻的苔藓覆盖,失去了往日的嶙峋风骨。

“我的……绣楼。”林清韵在一座摇摇欲坠的二层小楼前停下脚步。楼前的秋千架,绳索已断,木板朽烂,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在哼唱一首无人听懂的歌。

她缓步走上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坍塌的楼梯。每上一级,少女时代的记忆便清晰一分。楼上闺房,锦帐罗衾早已化作飞灰,梳妆台上,一面菱花铜镜蒙着厚厚的污垢,映不出丝毫人影,只照见当下的满目疮痍。她走到窗前,用力推开那扇欲坠的支摘窗,庭院废墟尽收眼底。当年,她就是坐在这扇窗前,憧憬着模糊而美好的未来,读着那些才子佳人终成眷属的话本,以为人生便该如诗如画,岁月静好。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祸事,像一只无情的大手,将她从温暖的巢穴中狠狠掼出,扔进了冰冷残酷的现实,将一切天真与美好击得粉碎。

她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枚银簪。样式简单,毫无纹饰,与这曾经堆金砌玉、熏香缭绕的闺房格格不入。就是这枚看似普通的银簪,在宫变那日,于万千混乱之中,精准地刺入了权阉赵宦官的咽喉。那一刻,没有犹豫,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激烈的恨意,只有积压了十余年的、早已冷却凝固的恨意与必须完成的决绝。那支母亲留给她的、象征富贵吉祥的金簪,早已在颠沛流离的逃亡岁月里,为了换取救命的粮食和药材,被她亲手典当,沉入了市井的洪流。这枚银簪,是她后来自己买的,是她为自己选择的武器,也是她与过去那个天真烂漫、依赖门第的贵族少女,最后的、最彻底的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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