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金石开。(2/2)
“那少爷应该明白,福祸相依,世事无常。”阿桑目光沉静,“今日之喜,可能酿出来日之忧;今日之祸,也可能成为明日之福。关键在于持守本心,不为外物所役。”
林清轩怔怔地望着她,忽然发觉眼前的阿桑已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单纯的小丫鬟。岁月的磨砺让她拥有了超越年龄的智慧与洞见。
“阿桑,若你是我,会怎么做?”
阿桑轻轻摇头,“我不是少爷,无法替您做决定。但我相信,无论少爷作何选择,都会以大局为重,以众人安危为念。”
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对了,少爷要的医书,我托人从镇上带来了。”
林清轩这才想起,为了掩饰阿桑的身份,他对外宣称她是自己请来的大夫,并请她帮忙搜集一些医药典籍。
“多谢你。”
阿桑离开后,林清轩陷入沉思。她的话点醒了他——重要的不是矿产本身,而是如何利用它。
接下来的日子,林清轩表面上如常管理矿场,暗地里却紧锣密鼓地筹划着。在刀疤刘的协助下,他挑选了五名绝对可靠的矿工,组成一个秘密小组,从一处废弃的旧矿洞开始,向那片稀有矿脉挖掘。
与此同时,他通过林清韵在北方暗中布下的人脉网络,开始搜集有关矿产交易和朝廷矿业政策的信息。
数日后,镇上的“福瑞昌”商号传来回信,随信附带的还有几本厚厚的典籍——《矿冶志》《金石鉴》《宝货志》。
林清轩如获至宝,每夜挑灯夜读。随着阅读的深入,他越发确定那处矿脉的价值。锆石,这种稀有的银白色金属,不仅可用于制作精美器皿,更是铸造精良兵器的重要材料。当今天下动荡,边境战事频繁,如此战略资源,必是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
然而典籍中也记载了不少因矿招祸的案例。某地发现银矿,引来盗匪洗劫,全村遭屠;某处采出翡翠,地方官员为夺利相互倾轧,牵连无数...
每读一处,林清轩的心就沉一分。
这夜,他正对灯沉思,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林哥,不好了!”刀疤刘推门而入,面色惶急,“井下出事了!”
林清轩猛地起身,“怎么回事?”
“秘密工程那边...塌方了,两个弟兄被困在里面!”
林清轩心头一紧,抓起外套就向外冲,“找阿桑大夫!通知救援队!”
矿洞深处,尘土弥漫。刚刚开挖的隧道部分坍塌,碎石堵住了通道。外面的人可以听到里面微弱的呼救声。
“怎么回事?”林清轩问现场监工。
“我们按计划向主矿脉挖掘,谁知突然遇到断层,岩石松动,就...”监工面色惨白。
阿桑已经赶到,正在组织救援,“必须尽快把他们救出来,否则里面的空气撑不了多久。”
林清轩二话不说,抓起铁锹就加入救援队伍。刀疤刘紧随其后,众人齐心协力,拼命挖掘堵塞的通道。
两个时辰后,通道终于被打通。被困的两名矿工被成功救出,虽有多处擦伤,但性命无虞。
林清轩松了口气,正准备查看坍塌处的情况,忽然,一个矿工惊呼起来:“林哥,你看!”
火把照耀下,坍塌处暴露出的岩壁闪烁着比之前样本更加密集的金色光芒。而在那些金色星点之间,隐约可见一些银白色的金属脉络。
“这是...”林清轩走近细看,心跳加速。
阿桑也走了过来,只看了一眼便低声道:“是锆石,纯度很高。”
众人屏息凝神,望着这片意外暴露的矿脉,目瞪口呆。
刀疤刘率先反应过来,立即下令:“所有人退出这个区域!今天看到的一切,不准对外泄露半个字!”
矿工们面面相觑,默默退出。
待众人离去后,刀疤刘转向林清轩,“林哥,现在怎么办?这片矿脉比我们预想的要大得多。”
林清轩没有立即回答。他伸手抚摸那些银白色的脉络,触手冰凉光滑。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储量可观的锆石矿,足以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然而,方才的塌方事故提醒了他——开采这样的矿脉,不仅需要技术,更需要承担巨大的风险。
“暂时封洞,”他终于开口,“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回到住处,林清轩彻夜未眠。他站在窗前,望着北方天空中的北斗七星,心中百转千回。
机遇就在眼前,但他必须谨慎行事。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次日清晨,他召集刀疤刘和阿桑,共同商议对策。
“我已经想清楚了,”林清轩开门见山,“这片矿脉,我们必须开采,但不能以常规方式进行。”
刀疤刘疑惑,“林哥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一个幌子,”林清轩铺开矿场地图,“在这里,离真正矿脉足够远的地方,开辟一处新的采矿点,对外宣称发现了高品质铁矿。而真正的锆石矿,则秘密开采。”
阿桑点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正是。”林清轩继续道,“开采出的锆石矿石,不能直接出售。我们需要建立自己的冶炼作坊,初步加工后再通过隐秘渠道运出。”
刀疤刘皱眉,“这需要大量资金和技术。”
“资金方面,我可以想办法。”林清轩道,“至于技术...”他看向阿桑。
阿桑会意,“我外公留下的手札中,有一些关于锆石冶炼的记载。虽然不全,但可以作为基础。”
“太好了。”林清轩精神一振,“此外,我们必须在朝廷察觉之前,建立起自己的销售网络。福瑞昌商号是姐姐的产业,可以信任。通过他们,我们可以将加工后的锆石运往南方,甚至海外。”
刀疤刘仍有顾虑,“如此大规模的运作,难免走漏风声。”
“所以我们需要时间,”林清轩目光坚定,“在一切准备就绪前,必须绝对保密。”
计划既定,三人立即分头行动。刀疤刘负责挑选绝对可靠的矿工,组建秘密开采团队;阿桑负责研究冶炼技术,并以此为由头,招募了几名可信的工匠;林清轩则通过福瑞昌商号,开始筹措资金,购置设备。
一个月后,一切准备就绪。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秘密开采正式启动。
林清轩站在新开辟的矿洞中,望着矿工们小心翼翼地凿下第一块锆石矿石,心中百感交集。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重振林家的希望,看到了为家族洗刷冤屈的可能。
然而,他深知前路艰险。正如阿桑所说,福祸相依,今日的选择,必将引发明日的波澜。
第一批矿石开采出来后,阿桑主持的冶炼实验也开始了。凭借她外公的手札和工匠们的经验,经过数次失败后,他们终于成功提炼出第一块纯度较高的锆锭。
当那块银白色的金属在火光下闪烁着柔和光泽时,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成功了...”阿桑轻声道,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林清轩拿起那块锆锭,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托着无数人的命运。
“这只是开始。”他轻声说。
随后的几个月里,秘密矿洞中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产出着锆石矿石。冶炼作坊也逐渐步入正轨,产出的锆锭被伪装成普通货物,通过福瑞昌商号的渠道运往南方。
随着资金源源不断地流入,林清轩开始悄悄改善矿场的生活条件:新建的工棚更坚固保暖,伙食标准提高,伤病矿工能得到更好的治疗...
这些变化虽细微,却让矿工们对林清轩越发拥戴。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
这日,林清轩正在查看账目,刀疤刘匆忙来报:“林哥,镇上来了几个生面孔,在打听矿场的事。”
林清轩警觉起来,“什么人?”
“像是官府的人,但没穿官服。”刀疤刘压低声音,“他们特别问起了最近矿场的产出和运输情况。”
林清轩心下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加强警戒,但不要打草惊蛇。”他吩咐道,“同时加快秘密矿洞的开采速度,我怕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当晚,林清轩独自登上矿场旁的小山丘,眺望着远处镇上的点点灯火。春风拂面,已带暖意,但他的心却如坠冰窖。
权力与财富的博弈,从来都是最残酷的战争。他手中的这块“金石”,既可能敲开通往自由的大门,也可能敲响自己的丧钟。
“少爷。”阿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清轩没有回头,“你来了。”
“听说镇上来了可疑的人。”
林清轩点头,“恐怕是朝廷听到了风声。”
阿桑静默片刻,轻声道:“少爷可还记得我们小时候读过的《庄子》?‘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
林清轩苦笑,“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正是。”阿桑走到他身边,“如今这锆石对我们而言,就如同山木之于樵夫,膏火之于厨人。有用,故招灾。”
“你是劝我放弃?”
“不,”阿桑摇头,“我是提醒少爷,既要善用其利,也要善避其害。”
林清轩望着远处沉吟良久,忽然道:“阿桑,若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这里...”
“少爷去哪里,我就去哪里。”阿桑轻声道,“但请少爷记住,无论荣辱富贵,阿桑永远只是少爷身边的陌上尘,不愿成为您的负累。”
林清轩转身,深深望入她的眼眸,“你从来都不是负累,阿桑。你是我黑暗中的明灯,绝境中的希望。”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远处,镇上的灯火明明灭灭,如同命运般难以捉摸。而在这北国的春夜里,两个灵魂彼此依偎,共同面对未知的明天。
林清轩知道,他手中的“金石”已敲开了一扇门,门后是福是祸,尚不可知。但他坚信,只要持守本心,福祸相依中,必能找到那条通往光明的道路。
毕竟,塞翁失马,焉知非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