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砥中流。(2/2)
“主子们紧一紧是应当的,但底下人辛苦劳作,养家糊口不易,不能让他们也跟着提心吊胆,断了生计。”她对提出异议的管事如此说道。
此言一出,原本因削减用度而对这位新管家小姐颇有微词的下人们,怨气顿时消解了大半,转而生出几分感激和信服。人心渐渐安定下来,府中的运作虽然比往日简朴了许多,却也重新恢复了秩序。那种无处不在的惶惶气氛,似乎被一道无形而坚定的堤坝拦住了。
四
府内局势稍定,林清韵便将目光投向了府外——那座已然倾覆的张府。
她一直记挂着此事。前世张家败落,男丁流放,女眷或被发卖,或充入教坊司,下场凄惨。林家当时为求自保,不仅未曾施以援手,反而在政敌压力下,提供了些许对张弼不利的“证词”,虽非决定性,却也显得凉薄无比。后来此事被翻出,成了攻讦林文远“刻薄寡恩”的罪状之一。
这一世,她要扭转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积攒善缘,更是为了弥补前世的遗憾,践行自己心中的道义。
然而,此事风险极大。张家是钦犯,任何与之的牵连都可能被解读为“同情逆党”,招来灭顶之灾。必须做得极其隐秘,不露丝毫痕迹。
她反复思量,定下计策。她没有动用林府的任何明面上的人手,甚至没有告知父亲。她通过云袖,联系上了云袖一位远房表亲,是京中一个不起眼的小货郎,为人机灵可靠,且与林府毫无瓜葛。
夜色深沉,林清韵在内室单独见了云袖和碧痕。
“这件事,关乎性命,绝不能让第六人知晓。”她神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
两个丫鬟是她绝对的心腹,此刻亦是神色凛然,郑重地点了点头。
林清韵取出一个沉甸甸的、没有任何标记的普通青布包裹,递给云袖:“这里面是五十两散碎银子,还有几件不起眼但易于变卖的金银锞子。你让你那表兄,扮作走街串巷的货郎,设法找到张家如今可能被羁押在何处,或者……有没有侥幸逃脱、藏匿起来的家眷,尤其是女眷和孩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打听时切莫直接询问,只观察、旁听。若有机会,将这些银钱‘无意中’遗落在他们可能经过、拾到的地方。或者,假借故旧之名,说是昔日受过张大人恩惠,不忍见其家小困顿,略尽绵力,但绝不透露姓名来历,送完即走,不可停留。”
她又拿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质地普通的银票,数额不大,分散在不同钱庄,还有一小瓶治疗外伤和急症的丸药。“这个,想办法交给张家一位名叫张嬷嬷的老仆,她额角有块明显的红色胎记。若她问起,只说……是‘故人之后,聊表心意’。她若聪明,自会明白该如何使用,也不会深究。”
张嬷嬷是张夫人的陪嫁,忠心耿耿,前世张家败落后,她拼死护着年幼的孙小姐,最后却一同惨死狱中。林清韵记得这个细节。
“记住,”林清韵握住云袖的手,指尖微凉,语气却异常坚定,“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宁可放弃,也绝不能暴露身份,牵连林家。告诉你表兄,此事若成,我另有重谢;若不成,这些预付的酬劳也无需退还,只求他守口如瓶。”
云袖紧紧抱着包裹和木盒,感觉重逾千斤。她看着小姐清亮而坚定的眼眸,用力点头:“小姐放心,奴婢晓得轻重!”
接下来的几日,林清韵表面如常地处理府中事务,心却始终悬着。直到云袖悄悄回禀,她那表兄几经周折,终于探听到张家女眷暂时被关押在城南的一处废弃官衙内,等候发落。他设法买通了一个不甚严密的看守,将那个青布包裹和紫檀木盒子,混在一批送入的粗陋食物中,指名交给了那位额角有胎记的张嬷嬷。
“表兄说,那张嬷嬷接到东西时,愣了一下,随即老泪纵横,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只对着北边(林府大致方向)磕了个头,便将东西迅速藏了起来。”云袖低声回禀。
林清韵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她闭上眼,长长舒了一口气。能做的,她已做了。这点微末的帮助,或许无法改变张家人的最终命运,但至少,能让他们在接下来的苦难中,多一点支撑,少一点即刻毙命的危险。那颗善缘的种子,已然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埋下。
五
林清韵雷厉风行却又细致入微的整顿,很快产生了效果。林府这座一度因恐慌而摇晃的华厦,似乎找到了新的、坚固的基石。下人们各安其位,秩序井然,虽然用度节俭,却也无人再敢抱怨生事。连带着,府中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慌氛围也消散了不少。
林文远冷眼旁观了几日,心中惊诧与欣慰交织。他没想到,女儿竟真有如此能耐。不仅迅速稳定了内宅,手段老辣得不像个深闺少女,更难得的是,她懂得恩威并施,收拢人心。那份镇定和魄力,甚至超过了许多男子。
他偶尔问起府中事务,林清韵皆对答如流,账目清晰,人员安排井井有条。他甚至发现,府中近来的开销,比王氏掌管时节省了近三成,且并未引起各房太大的反弹。
“韵儿,辛苦你了。”这一日,林文远将女儿唤到书房,语气中带着难得的温和与赞许,“府中如今景象,为父都看在眼里。你……做得很好,比为父想象得还要好。”
林清韵微微福身,神色平静无波:“父亲过誉了。女儿只是尽了本分,为父亲分忧罢了。府中能安定下来,亦是仰赖父亲威德,以及各位管事、下人的恪尽职守。”
她不居功,不自傲,这份沉稳气度,更让林文远高看一眼。他看着女儿清丽却隐含坚毅的侧脸,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再次清晰起来——这个女儿,或许才是林家未来真正的希望所在。
然而,林清韵的崛起,无疑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正院那边,王氏的“病”似乎更重了。听闻林清韵非但没有在混乱中焦头烂额,反而将府中打理得越发井井有条,甚至赢得了老爷的赞许和下人的人心,她气得砸碎了一套心爱的茶具。
“好个林清韵!平日里装得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没想到竟是个深藏不露的!”王氏面目扭曲,眼中满是嫉恨,“她这是要趁机夺我的权啊!”
周瑞家的在一旁添油加醋:“太太,可不能任由她这么下去。如今老爷看重她,下人也听她的,长此以往,这府里还有咱们站的地方吗?还有三小姐她……”
提到女儿林清婉,王氏更是心焦如焚。林清婉自张弼出事那日受了惊吓,病情反复,一直不见大好。
“不能再等了……”王氏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神阴鸷,“那假账……必须尽快处理好。还有,给我盯紧了西院那个小贱种和那个叫阿桑的丫头!我就不信,他们之间没点腌臜事!找到把柄,我看她林清韵还怎么得意!”
暗流,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开始更加汹涌地涌动。
六
夜色再次笼罩林府。与往日的惶惑不同,今夜的寂静里,多了一份秩序恢复后的疲惫与安宁。
林清韵独自坐在窗前,并未点灯。月光如水,洒在她沉静的面容上。连日来的劳心劳力,让她清减了些许,但那双眸子却越发清澈明亮,如同浸在寒潭中的星子。
府中的局面暂时稳住了,张家的善缘也已埋下。但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王氏绝不会善罢甘休,外间的风雨更不会因林府内宅的短暂安定而停歇。父亲在朝中的处境依然艰难,那个隐藏在幕后的推手,尚未露出真容。
她就像激流中的一块砥柱,用尽全力,暂时稳住了身边这一方水域。但更远处,乃至源头处的惊涛骇浪,依旧奔腾咆哮,随时可能将她连同整个林家吞噬。
“但行前程,莫问得失……”她忽然想起前世曾无意中听弟弟林清轩对阿桑说过的话,当时不解,如今回味,却觉其中蕴含着一种无奈的坚韧。在这沉浮莫测的朱门之内,在这命运洪流的裹挟之下,她所能做的,也唯有秉持本心,步步为营,尽力而为。
她抬起手,轻轻按揉着微胀的太阳穴。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命运的深闺弱质。她是林清韵,是决心要逆天改命,在这众生浮沉的朱门之中,为自己,也为她在意的人,争得一线生机的人。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寂,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砥柱虽孤,亦可分流。而这刚刚开始的中流击水,注定将搅动起更深、更猛的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