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金石盟。(2/2)
“府上花园景致甚好。”萧煜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是客套的赞赏。
“世子谬赞,不过是寻常花草,聊以娱目罢了。”林清韵垂眸应答,言辞谨慎。
“春日百花,各有风姿。譬如这芍药,虽不及牡丹雍容,却也妩媚动人。”萧煜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丛芍药,似是无意地说道。
林清韵心中微微一动。芍药,又名“将离草”。他此言,是无心,还是有意?她抬眸,见他神色依旧平淡,便按下心思,轻声道:“世人所爱不同,牡丹为国色,芍药亦自有其品格。正如这园中草木,顺应天时,自在枯荣,便是本分。”
她这话,答得巧妙,既未贬低芍药,也未抬高牡丹,更隐隐透露出一种安于本分、顺应安排的意味。
萧煜看了她一眼,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快得让人无从分辨。
“林小姐所言甚是。”他点了点头,“万物各有其序,人亦当如此。”
接下来,便是一些关于诗词、画作的泛泛之谈。两人皆出身名门,自幼受最好的教育,于这些风雅事上自然都有涉猎。对答之间,引经据典,言辞精妙,若旁有人在,定要赞一声“珠联璧合”。然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看似和谐的交流,底下涌动着的是怎样的暗流。
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仿佛在下一盘无形的棋。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对方的边界,评估着这位即将与自己捆绑一生的“盟友”。他欣赏她的才情与冷静,却也察觉到她那份隐藏在完美礼仪下的疏离。她感受到他的睿智与气度,却也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对这场婚姻的清醒认知。
没有脸红心跳的悸动,没有含情脉脉的对视,更没有情不自禁的靠近。他们像两颗被命运(或者说家族)强行摆放在一起的棋子,隔着楚河汉界,冷静地打量着对方,计算着未来的每一步。那层礼节周全的外壳,坚硬如金石,将两颗本应靠近的心,隔绝在安全距离之外。
“听闻北境近来似有风波,”萧煜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许,目光变得锐利,“侯爷在朝中,想必亦有关注。”
林清韵心中凛然。她知道父亲近日为此事忧心,朝中御史弹劾北境将领,虽未点名道姓,但暗流涌动。萧煜此刻提及,是随口一问,还是意有所指?靖国公府在军中人脉深厚,他是否听到了什么风声?
她斟酌着词句,谨慎答道:“朝堂之事,非闺阁女子所能妄议。家父常教导,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谨言慎行,方是臣子本分。”
萧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他知道了她的立场,或者说,永嘉侯府的立场——谨慎,观望,不轻易卷入漩涡。这回答,让他满意,也让他……更加确认了这场联姻的本质。信息互换,立场试探,利益捆绑。这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
又闲谈了几句,萧煜便提出告辞:“时辰不早,晚辈还需回府复命,不便久留。”
“世子请便。”林清韵再次屈膝行礼。
萧煜转身,带着小厮大步离去,背影挺拔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林清韵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花木深处,许久未动。春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她却只觉得那香气腻人。方才那短暂的会面,耗去了她不少心力。那看似平静的交谈,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拂柳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世子爷……似乎很是英伟不凡?”
林清韵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淡淡道:“回去吧。”
她转身,裙裾曳地,步履从容,依旧保持着永嘉侯府嫡长女应有的风范。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在明媚的春光下,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寂与疲惫。
(借古讽今与警示)
这“金石之盟”,镌刻的不是情意,而是利益。萧煜与林清韵,这一对世人眼中的璧人,在繁花似锦的花园中,上演的却是一场无比清醒而疏离的对手戏。他们的婚姻,从诞生之初,便背负着太多的家族使命、政治考量和利益交换,唯独缺少了最本真的情感基础。
这一幕,宛如一面古镜,清晰地照见了古今社会中,在权力、财富、门第交织的罗网下,个人情感的无奈与异化。当今之世,虽已摒弃了封建包办婚姻,但“门当户对”的隐形标准、“强强联合”的功利考量,在婚恋市场中依然大行其道。多少男女,在择偶时,首先衡量的不是心灵的契合与情感的投契,而是对方的家世、学历、收入、房产,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准的资源匹配与风险投资。社交媒体上晒出的“完美”情侣、奢华婚礼,其内核是否也如这“金石盟”一般,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掩藏着情感的荒漠与精密的算计?
这场联姻警示世人:当婚姻沦为纯粹的利益工具,当情感让位于冰冷的交换,即便拥有如金石般坚固的盟约与令人艳羡的富贵荣华,其内里也难免空洞与脆弱。建立在沙土之上的高楼,终究经不起风雨的考验。而身处其中的个人,则可能像林清韵与萧煜一样,戴上精致的社会面具,将真实的自我深深囚禁,在无尽的权衡与表演中,耗尽心力,最终迷失了爱的本能与获得简单幸福的能力。
家族的兴衰,固然重要,但若以牺牲一代又一代人的情感幸福为代价,这“金石”铸就的,究竟是传承的丰碑,还是禁锢的牢笼?值得每一个身处关系之中,或即将步入关系的现代人深思。在追求外在“金石”保障的同时,或许更应珍视与培育内心那份柔软的、真实的、足以抵御世间无常的“草木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