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们”(2/2)
一个像他这样干净、优秀、生活在阳光下、未来充满无限可能的男生,怎么会和一个像她这样……肮脏、破碎、活在阴沟里、连明天是否还能活下去都不知道的人,扯上“我们”?还有“以后”?
他知不知道她在什么样的泥潭里打滚?知不知道她身上背负着怎样见不得光的污秽?知不知道她的“以后”,很可能根本没有光明,只有更深的地狱?!
“我们”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是那样的自然,带着一种天经地义的、对未来的美好假定。可听在她的耳中,却成了世界上最恶毒、最残忍的讽刺!像一面照妖镜,瞬间照出了她藏在卑微躯壳下的、所有的不堪和丑陋!
强烈的“不配得”感,像浓硫酸一样,疯狂地腐蚀着她的心脏!她凭什么?她有什么资格,去分享他的“以后”?去玷污他那份干净的梦想?靠近她的人,都会变得不幸!母亲是这样,她自己也注定是这样!她不能……绝对不能把他也拖下水!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控制不住地开始微微发抖。胃里刚刚喝下去的热汤,此刻翻江倒海,变得灼热难当,几乎要呕吐出来。她猛地放下勺子,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星河正沉浸在分享的兴奋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她剧变的脸色吓了一跳。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看到她惨白的脸和眼中无法掩饰的、近乎恐惧的神色,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中警铃大作!
“对、对不起!” 他慌忙道歉,声音因紧张而结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随口一说……”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越界了,触碰到了她最敏感的神经。他试图解释,却语无伦次,“我的意思是……是……像我们这样的学生……以后都有很多可能……” 越描越黑。
沈清莲猛地低下头,用长发死死遮住自己的脸,双手在桌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制住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战栗。她无法再面对他那张写满了无辜和慌乱的脸,无法再承受那两个字带来的、近乎凌迟的痛苦。
“我……我吃饱了。谢谢。”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颤抖。她看也没看沈星河一眼,手忙脚乱地、几乎是抢夺般地将饭盒盖子胡乱盖上,塞回给沈星河,然后抓起自己的书包,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撞得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清莲……” 沈星河惊慌地站起身,想说什么。
但沈清莲已经转过身,像躲避瘟疫一样,脚步凌乱地、几乎是逃跑般冲出了阅览室,仓皇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留下桌上那碗只喝了几口的、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鸡汤,以及呆立当场、满脸懊悔和不知所措的沈星河。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敲打着窗户,像是在为一场刚刚开始、却已骤然降温的悲剧,奏响沉闷的序曲。
沈星河僵在原地,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和她仓促间碰歪的椅子,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懊恼和茫然。他……说错什么了?他只是……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如果未来能一起努力,会很好……他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所谓的“小心呵护”,是多么的天真和可笑。她内心的创伤,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复杂。那厚厚的冰层之下,不是简单的寒冷,而是布满尖刺的、一触即发的绝望深渊。而他一个不经意的、自以为温暖的词汇,就成了引爆一切的导火索。
另一边,沈清莲一路狂奔,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她却毫无知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那灭顶的恐惧和自我厌弃。跑回那个冰冷空洞的“家”,反锁上房门,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们”……“以后”……
这两个词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每响一次,都像一把刀子在剜她的心。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盏夜光莲花灯,正在房间的黑暗中,静静地散发着幽蓝和暖黄交织的、柔和而持久的光芒。花瓣上,“身处黑暗,心向光明”那行字,在微光中清晰可见。
曾经,这盏灯、这句话,给过她一丝微弱的慰藉。但此刻,它们看起来却像是一种最恶毒的嘲笑!
心向光明?她这样的污秽之人,也配心向光明?也配拥有“我们”和“以后”?
巨大的羞耻感和罪恶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猛地扑到床边,一把抓过那盏莲花灯,紧紧攥在手里,冰冷的材质硌得手心生疼。她看着这盏凝聚了那个男生无数心意的灯,第一次,不是感到温暖,而是感到一种灼烧般的刺痛!
她凭什么接受他的好?凭什么让他产生“我们”的错觉?她只会玷污他的干净!只会把他拖进她所在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眼泪汹涌而出,不是感动的泪,而是绝望和自鄙的泪。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她将莲花灯死死按在胸口,仿佛想用它的冰冷来镇住内心那熊熊燃烧的、自我毁灭的火焰。
这一夜,沈清莲蜷缩在冰冷的黑暗中,紧紧抱着那盏发光的莲花,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那句无心的“我们”,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她最脆弱的伤口,让她清晰地看到自己与那个光明世界之间,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名为“肮脏”和“不配”的鸿沟。
刚刚建立起的、那一点点可怜的信任和暖意,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想要彻底逃离的恐惧。她不能……不能再靠近他了。为了他好,更是为了……让自己那点可悲的、不该有的妄念,彻底死心。
黎明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沈清莲的眼睛又红又肿,眼神却重新变得冰冷而空洞,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多了一层决绝的死寂。她看着手中依旧散发着微光的莲花,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绝望的弧度。
光,终究是照不进深渊的。而试图触碰光明的淤泥,只会玷污了光,也加速了自己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