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秘密的交谈（2/2）

渐渐地，话题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外扩展。通常是由沈星河开启，他会有意无意地分享一些生活中的小事，试图用积极轻松的话题来影响她。他会用气声说：“昨天看到一本讲人工智能未来应用的书，里面提到用神经网络模拟人脑学习，感觉特别神奇。” 或者，“我家阳台那盆快要死的茉莉花，我按照网上的办法捣鼓了一下，居然真的冒出花苞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轻松，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热情。沈清莲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抬起眼看他一下，眼神里不再是全然的空洞，而是多了一丝细微的、类似好奇或者……一丝极淡的向往？她从不插话，但她的沉默不再是拒绝，更像是一种专注的倾听。

有一天，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图书馆里格外安静。沈清莲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景色，眼神有些飘忽，忽然用极低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无意识的倾诉：“下雨天……家里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好像特别安静。”

这句话没头没尾，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但沈星河听到了。他的心猛地一揪。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隐藏的孤独感。她没有说“我妈妈不在家”，而是用了“家里只有一个人”这种更模糊、也更令人心酸的说法。他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任何同情或惊讶的表情，只是顺着她的话，用同样轻的声音回应道：“嗯，下雨天是容易让人觉得安静。不过我喜欢听雨声，感觉像白噪音，反而容易集中精神。” 他试图将一种孤独的感受，转化为一种可以接受的、甚至略带诗意的情境。

沈清莲没有再接话，只是默默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低下头。但沈星河注意到，她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却比之前紧绷的线条要柔和得多。

还有一次，沈星河聊起他未来的梦想，声音里带着光：“我想学电子信息工程，以后也许能参与研发更先进的医疗设备，就像那种无创的、能更早发现病灶的检测仪什么的，感觉能帮到很多人。”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沈清莲安静地听着，第一次主动问了一个问题，虽然声音依旧很轻：“那……会很难吗？”

“难是肯定难的，” 沈星河挠挠头，老实回答，“要学很多数学和物理，还有编程。但想想可能做到的事，就觉得有动力了。” 他看向她，小心地问，“你呢？以后……有想过学什么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沈清莲怔住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星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甚至开始后悔自己问得太冒失。就在他准备转移话题时，听到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不知道。” 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但她很快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先把书读好再说。”

尽管答案如此简单甚至消极，但沈星河却感到一丝欣慰。至少，她愿意回应了，愿意提及“以后”了。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这些片段的、低声的交谈，像一点点星火，悄无声息地温暖着沈清莲冰冷的世界。她开始发现，自己去图书馆时，脚步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重得如同灌铅。那个固定的角落，不再仅仅是躲避外界风雨的避难所，似乎……也隐隐有了一点点……微弱的期待？期待看到那个清瘦安静的身影，期待那偶尔响起的、带着关切的气声，期待那种不涉及隐私、不带来压力、仅仅是关于知识和远方的简单交流。

她依旧沉默寡言，但低垂的睫毛下，那双曾经死寂的眼睛里，开始偶尔闪烁起思考的光泽，而不仅仅是麻木的空洞。当沈星河讲述他那些关于科技和未来的梦想时，她会微微出神，仿佛在他的话语中，看到了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却似乎并不那么令人绝望的世界的一角。当她听到他说“感觉能帮到很多人”时，心底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似乎被极轻微地触动了一下。

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校服，依旧瘦弱，依旧背负着不为人知的沉重秘密。但坐在图书馆的灯光下，坐在那个带着干净皂角气息的男生旁边，听着他低声分享着课堂以外的、充满光亮的见闻时，她紧绷的脊背会不自觉地放松一丝，苍白的面颊上，偶尔也会因为思考或倾听而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色。

沈星河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喜悦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知道，她心中的冰山远未融化，黑暗依旧深重。但他相信，每一次低声的交谈，每一次知识的分享，每一次不着痕迹的鼓励，都是一缕微光，正在一点点地，小心翼翼地，照亮她前行道路上的一小步。

他们之间的“秘密交谈”，成了图书馆里一道无人察觉的、温暖的风景。在浩瀚的书海和静谧的时光里，两个年轻的生命，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坚定的速度，悄然靠近。信任的幼苗，在知识的灌溉和小心翼翼的呵护下，于一片废墟之上，悄然萌发。而对沈清莲而言，每天踏入图书馆的那一刻，似乎不再仅仅是为了逃避，也隐隐有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对光明的微弱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