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丰年(2/2)
还有那些商税、契税,零零总总加起来,就是这个数。”
余大成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利津在搞那些工厂,知道卢象关在折腾,知道交易所很热闹。可他没想到,能到这个地步。
八万四千两。
就算刨去成本,纯利也至少有三四万两。这些钱,三成归县衙官吏,七成用于县里公共支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工厂,是谁的?”
李师爷道:“水泥厂、炼油厂、船厂,是县衙和卢知县那个洋行合办的,县衙占五成。纺织厂、日化厂、食品厂,是招商合股,县衙也占股。还有一些是商人独资。”
余大成点点头,又问:“卢象关自己,拿多少?”
李师爷摇摇头:“不清楚。但据那边的人说,卢知县除了洋行投资收入,从不另从工厂拿一分钱。
他的俸禄,每月按时领,该多少就多少。洋行的分红,全投到建新的工厂。”
余大成又沉默了。
这个人,不贪?
他见过太多官员,从七品到一品,真正不贪的,凤毛麟角。
可这个卢象关……
“抚台,”另一个幕僚忽然开口,“属下有个担心。”
“说。”
“利津这么搞,迟早会惊动上面。户部、工部、都察院……那些人,可不一定都像抚台这样开明。
到时候,有人参他一本‘私开工厂、聚敛无度’、‘与民争利’、‘逾制逾规’,怎么办?”
余大成缓缓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个问题。
利津的模式,太新了。
新到整个大明的律法里都找不到对应的条款。新到让那些守旧的官员本能地感到不安。
他们不会去想这些工厂给百姓带来了什么,只会想——这不合规矩。
“让人盯着那边。”
余大成缓缓道,“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报我。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
“等过年再说。”
同日,济南府,布政使司后堂。
左参议张文远坐在值房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也摆着一份利津的禀报,是布政司转来的副本。
八万四千两税银。
亩产二石三斗的麦子。
那些工厂,那些产品,那些他看不懂却知道能赚大钱的东西。
他的妻弟胡万财,就是栽在这个卢象关手里。
他想报复,想看着卢象关倒霉,想等着卢象关捅出大篓子被朝廷革职查办。
可现在,利津蒸蒸日上,卢象关如日中天。
那些工厂的烟囱冒着烟,那些产品的名声传遍山东,那些银子哗哗地流进县库。
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东翁,”幕僚宋先生低声道,“属下打听到一个消息。”
“说。”
“卢象关在建的那个造船厂,据说在造一种新船……铁壳的。”
张文远猛地抬头:“什么?”
“铁壳船。用铁皮包着木头,或者干脆全是铁的。据说能抗风浪,能装大炮,比寻常战船厉害得多。”
张文远愣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
“铁壳船?他以为他是谁?造铁壳船,要花多少银子?要多少工匠?要多少铁料?他利津一个小县,造得出来?”
宋先生小心翼翼道:“东翁,他……他有炼铁厂,还造出水泥,造出煤油,造出那些肥皂蜡烛了。铁壳船,未必就造不出来。”
张文远的笑容僵住了。
他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道:
“派人盯着。有什么消息,随时报我。”
宋先生应了,悄悄退下。
张文远独自坐在昏暗的值房里,手指轻轻叩着案几,一下,一下,一下。
他在想,这个卢象关,到底是什么来头?
为什么他总能做成别人做不成的事?
为什么他总有那些稀奇古怪的工匠和技术?
为什么……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想起了周昌言。
那个巡盐御史临走时,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警告,有怜悯,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
他现在好像有点读懂了。
窗外,冬日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案上那份禀报上。
“八万四千两”那几个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