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养寇自重(2/2)
“朱统领,”董王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你觉得,陛下召你回去,是要听什么呢?”
朱战光定了定神,沉声道:“自然是听实情,那批军械质量低劣,不堪使用,
导致我军前日战败,伤亡二百余人,此乃事实,朱某身为统领,自当如实禀报。”
“如实禀报……”董王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朱统领,你是个实在人,但朝堂不是战场,
战场讲的是真刀真枪,朝堂讲的可是人情世故,利害得失。”
他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朱战光:“朱统领,我问你几个问题,你且细想。”
“第一,那批军械,是谁经办的?工部李尚书,还有本官这个小小的采办主事,
李尚书是陛下倚重的能臣,本官虽不才,也蒙陛下赏识,有意提拔,
你若当殿指证军械低劣,等于当众打李尚书和本官的脸,
也就是打陛下的脸,毕竟,用我们的是陛下。”
朱战光眉头紧皱,没说话。
“第二,”董王继续道,“军械质量问题,往小了说是采购失误,往大了说就是贪墨军资、贻误军机,
若真坐实了,李尚书和本官自然难逃干系,但兵部、工部、将作监,乃至验收的武库司,多少官员要受牵连,
这些人背后,又牵扯着多少世家、宗门、派系,朱统领,你确定要为了如实禀报,得罪这满朝文武大半的势力?”
朱战光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
“第三,”董王的声音更轻了,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朱战光心上,“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朱统领,你和你那五千靖边军,前程何在?”
朱战光猛地抬眼。
董王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靖边军为何而设?
因为西北有叛党‘燎原军’肆虐,地方守军剿而不灭,朝廷才特批军费,
组建新军,命你为统领,说白了,你们的存在,是因为叛军还在。”
“若叛军被剿灭了呢?”董王身体前倾,目光如炬,“以朝廷一贯的做派,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到时候,你朱战光一个寒门将领,无根基无靠山,凭什么保住这统领之位?
你那五千靖边军,又凭什么不被解散?”
朱战光呼吸一滞。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夜深人静时,他也曾辗转反侧,思考靖边军的未来。
可他从不敢深想,因为一想,便是无尽的寒意。
“朱统领,你今年六十四岁,也是一名真武境修士,在边军摸爬滚打四十余年,才坐到这个位置。”
董王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在为他着想。
“你不像那些将门之后,生来就有锦绣前程,你是靠自己一刀一枪,用命拼出来的,
可这世道,有时候不是你有能力有战功,就能往上走的。”
“你信不信,就算你此次如实禀报,扳倒了李尚书,朝中那些人也只会觉得你是个不识时务、不懂规矩的莽夫,
他们不会感激你为国除奸,只会忌惮你、排挤你,等西北叛军一平,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你朱战光。”
董王顿了顿,给朱战光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加码:“还有你那五千将士,
他们跟着你,是因为信你,是因为想搏个前程,想给家人挣一份安稳,
若靖边军解散,他们会被解散回家,甚至可能被派去最苦最危险的防区当炮灰,朱统领,你忍心吗?”
朱战光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董王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这些顾虑,这些恐惧,这些不甘,他平日里深埋心底,不敢触碰,如今却被董王血淋淋地剖开,摆在眼前。
“那……依董主事之见,朱某该如何?”朱战光的声音有些干涩。
董王笑了,知道火候到了。
“简单。”他重新拿起酒杯,轻轻摇晃,“陛下召你问话,你便答,军械虽有些许瑕疵,但并非质量问题,
之所以战败,主要是叛军狡诈、地形不利,我军初成配合,操练不足所致,至于那批军械,没有半点问题。”
朱战光盯着他:“这是欺君。”
“这是顾全大局。”董王纠正道,“你保全了李尚书,便是保全了朝堂的体面,陛下脸上也有光,
作为回报,李尚书自然会记住朱统领这份人情,
日后西北军需补给、装备更新、将士犒赏,乃至靖边军的去留编制都好商量。”
他压低声音,抛出最后的诱惑:“不瞒朱统领,本官在朝中还算有些门路。若朱统领此次识大体,本官可担保,三年之内,
必助朱统领再进一步,不是虚衔,是实打实的边军都督,统辖西北三州军务,
你那五千靖边军,也可扩编为两万人的正式边军靖边卫,成为朝廷在西北的常备精锐。”
“届时,朱统领便不再是朝不保夕的临时统领,而是手握实权、坐镇一方的封疆大吏,
你那五千兄弟,也有了正经出身和前程,这,难道不比你如实禀报,然后等着鸟尽弓藏要好得多?”
朱战光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雅间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董王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品酒,仿佛在欣赏一幅画,一首诗。
良久,朱战光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复杂的清明。
他看向董王,声音沙哑:“董主事,今日之言,朱某可否视为承诺?”
董王放下酒杯,正色道:“朱统领,董某虽是商贾出身,但最重诚信二字,今日所言,字字真心,
你若信我,我必不负你,你若不信,现在便可起身离去,进京面圣,董某绝不阻拦。”
他又笑了笑,补充道:“不过,朱统领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才是对你自己,对你那五千兄弟,最好的路。”
朱战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拿起桌上那杯一直未动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他喉咙发痛,却也让他下定了决心。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董王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举起酒杯:“朱统领果然是明白人!来,为了玄穹再次伟大,为了朱统领和靖边军的前程,干!”
朱战光默默举杯,与他碰了碰,再次饮尽。
酒入愁肠,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报国杀敌的纯粹军人了。
他走上了另一条路,一条更现实、更复杂,或许也更能保全自己和兄弟们的路。
他不知道这条路是对是错,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朱统领且在此歇息一晚,明日一早,本官安排最快的穿云梭送您进京。”董王热情道,“面圣之时,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朱统领这般人物,自然心中有数。”
朱战光点点头,起身抱拳:“多谢董主事指点。”
“客气了,都是为朝廷效力嘛。”董王笑呵呵地还礼。
朱战光转身离开雅间,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萧索,却又透着一股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