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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北上抗奴(3)血染永定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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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二年十一月二十,卯时三刻。

德胜门外仍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里,满桂勒马立于阵前,身后是大同镇的五千弟兄,再往右一里地,是侯世禄的宣府军,约莫三千余人。两军加起来不到一万,对面是建奴连营,从德胜门一直延伸到安定门外,营帐密密麻麻。

冷风刮过,战旗猎猎作响。满桂握刀的手已经冻得发僵,他没有搓,就那么握着。亲兵递上干粮,他摆摆手,眼睛始终盯着远处那杆最高的纛旗——那是洪台吉的中军大帐。

城头上,京营的兵卒正在调整火炮。一尊尊红夷大炮从炮眼里探出黑黝黝的炮口,炮手们举着火把,等着令下。

满桂身后,一个年轻的把总凑上来,压低声音:“大帅,城上那些炮,真能打着咱们前头?”

满桂没回头:“能打着。”

把总愣了愣,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万一……”

“没有万一。”满桂终于回头看他一眼,“打起来,你只管往前冲,别往后看。”

把总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

辰时刚过,建奴那边动了。

先是牛角号,沉得像闷雷,一声接一声,从连营深处传出来。接着是铁蹄踏地的声音,初时隐隐约约,须臾便如山洪倾泻,震得大地都在抖。

满桂眯起眼,看见建奴骑兵从营寨里涌出来,黑压压的,漫过原野,像潮水涨上来。前头是正白旗的骑兵,白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后面跟着镶黄旗、正蓝旗,旌旗蔽日,铺天盖地。

他缓缓抽出大刀,刀身上凝着一层薄霜。

“列阵!”

大同镇的兵卒齐刷刷举起长矛,盾牌手往前一步,把盾牌砸进冻土里。

侯世禄那边也动了。宣府军的阵型铺开,比大同军松散些,但也没有退。侯世禄骑着马在阵前跑了一趟,喊了几句什么,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建奴越来越近,三里,两里,一里……

满桂深吸一口气,冷气灌进肺里,刀子割似的疼。他举起刀,正要喊杀——

建奴那边先动手了。

箭矢如蝗,遮天蔽日地飞过来。满桂只听见头顶“嗖嗖”地响,紧接着是盾牌上“笃笃笃”的声音,像暴雨砸在瓦片上。身边一个亲兵闷哼一声,捂着脖子倒下,血从指缝里往外冒,两条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放箭!”满桂吼道。

大同镇的弓手仰天抛射,箭矢越过前阵,落入建奴骑兵群中。有人落马,但更多的人继续往前冲。建奴的骑兵太快了,快得弓手只来得及放两轮,铁蹄已经冲到眼前。

轰——

第一波冲击撞上来。

满桂只觉得眼前一黑,无数人马撞在一起,长矛刺进马腹,马刀砍在盾牌上,惨叫声、嘶吼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团。

开战还没多久,右翼的宣府军一阵躁动。

建奴的正蓝旗从侧面撕开一道口子,宣府兵扛不住,开始往后溃退。侯世禄挥刀砍了几个逃兵,但拦不住,兵败如山倒。

溃兵冲乱了大同军的侧翼。满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建奴趁机往里灌,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他吼了一声,挥刀迎上去。

——

城头上,炮手们的火把举了又放,放了又举。

城头上的监军太监尖着嗓子喊:“等等!再等等!自己人还在前头!”

炮手急得满头大汗:“公公,再等就来不及了!建奴要冲过来了!”

城外已经乱成一锅粥。宣府军溃了,大同军被围在中间,满桂那杆大旗还在,但旗子底下的人越来越少。建奴像潮水一样涌上去。

“开炮!”太监终于喊出来。

炮手点燃火绳,轰的一声巨响,炮弹飞出炮膛,落在混战的人群里。不知打中了谁,只见一片人仰马翻,硝烟弥漫。

紧接着是第二炮,第三炮。

城头的火炮一齐怒吼,炮弹砸进战场,有的掀翻了建奴的骑兵,有的砸在大同军卒身上。硝烟里,满桂看见不远处一个自家兄弟被炮弹砸中,半边身子没了,扑倒在地,两只手还在往前爬,爬了不到一尺,不动了。

他咬咬牙,继续挥刀。

断后的命令是他自己下的。

城门已经开了,瓮城的门洞黑黢黢的张着,城上的人在高喊:“快退!快退!”大同军的残部开始往城门方向撤,但建奴追得太紧,撤不快。

满桂勒住马,对身边的家丁头目满喜吼道:“你们带兄弟们先退!我给你们挡着!”

满喜一愣:“大帅——”

“少废话!”满桂一刀背拍在他马屁股上,“快走!”

他带着三百多个自愿留下的死士,逆着人流冲回去,撞进建奴追兵里。三百人,面对的是数以千计的建奴,像一把沙子撒进大海,溅起点浪花,然后被吞没。

满桂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身边的弟兄越来越少,三百人变成两百,两百变成一百,一百变成几十。他身上中了两箭,一箭在肩膀,一箭在肋下,血把马鞍都染红了。

城上的炮还在响。

这一次,炮弹离他很近。轰的一声,落在身后不到三丈的地方,几个建奴被掀翻,同时倒下的还有两个自家兄弟。满桂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两个弟兄倒在血泊里,一个还在抽搐,一个已经不动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大帅!大帅!快退!兄弟们进城了!”

是亲兵队长的声音。

满桂一刀逼退面前的建奴,拨马往回冲。剩下的几十个死士护着他,边打边撤,往城门方向跑。建奴在后面追,箭矢嗖嗖地从耳边飞过,每飞过一支,就有一个人倒下。

城门越来越近。

满桂冲进瓮城的那一刻,身后的城门开始关闭。厚重的城门吱呀呀地合拢,将建奴的刀枪挡在外面,也将许多没来得及进城的兄弟挡在外面。

满桂从马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下。亲兵扶住他,他摆摆手,自己站稳了。他环顾四周,退进瓮城的弟兄不到三千人,一个个浑身血污,坐的坐,躺的躺,有的在喘气,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哭。

城头传来嘈杂声,伤员正在用筐子往上吊。数百个重伤的弟兄被抬进筐里,一点点升上去,有的升到一半就断了气,尸体吊在半空晃荡,城上城下的人都看着,没人说话。

满桂靠着城墙坐下,抬头望天。

天已经过了午时,太阳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暖意。

——

广渠门外,莽古尔泰勒马立于阵前,身后是阿巴泰、阿济格、多尔衮、多铎、豪格,再往后是两千多白甲护军和喀喇沁骑兵。他们的对面,是袁崇焕的关宁军主力,黑压压的,少说也有上万人。

但莽古尔泰不着急打。

洪台吉给他的命令是粘住关宁军,不让他们往德胜门方向挪一步,但不必硬拼。他乐意执行这个命令,关宁军不是软柿子,硬啃要崩牙,耗着挺好。

他偏头看了看身旁的多铎。十四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睛很亮,盯着对面的关宁军,跃跃欲试。

“想打?”莽古尔泰问。

多铎点点头。

莽古尔泰笑了:“急什么,有的是你打的时候。”

他挥挥手,骑兵开始往前压,但不冲,只是压到弓箭射程的边缘,放一轮箭,然后退回来。关宁军那边也放箭,你来我往,箭矢在空中飞来飞去,偶尔有人落马,但仗打得不疼不痒。

袁崇焕立在阵中,眉头紧锁。

他看得出来,建奴在拖时间。但他不敢贸然进攻,建奴的白甲护军是精锐中的精锐,万一中了埋伏,关宁军的家底就折在这儿了。

他只能耗着。

耗到日头偏西,建奴收兵。

——

十二月初一,暮色四合,紫禁城里点起灯笼,一路从午门照到平台。满桂奉旨入宫时,身上的血还没来得及洗干净,甲胄上全是干涸的血迹,一片一片的,硬邦邦的。他想换身衣服,传旨的太监说:“皇上等着呢,快走吧。”

他只能这么进宫。

平台里烧着炭盆,但满桂还是觉得冷。崇祯坐在御案后面,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阴沉。袁崇焕跪在殿中,甲胄在身,风尘仆仆。祖大寿跪在他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满桂进殿,跪下:“臣满桂,叩见皇上。”

崇祯没让他起来,也没看袁崇焕,盯着满桂看了半晌,目光落在他甲胄上的血迹上。

“城外打得如何?”

满桂低着头:“回皇上,德胜门外,宣府军溃了,大同军退入瓮城,伤亡过半。”

殿里的空气像冻住了。

崇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袁崇焕,你听见了吗?”

袁崇焕伏在地上:“臣听见了。”

“你听见了?”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听见了,就没什么想说的?五年平辽,五年平辽,这就是你平出来的辽?建奴打到朕的京城脚下,这就是你五年平辽的功劳?”

袁崇焕抬起头:“皇上,臣有罪。但臣千里驰援,将士疲惫,意在休整再战——”

“休整?”崇祯打断他,“建奴在休整吗?满桂在休整吗?你关宁军号称精锐,为何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大同军拼光?”

袁崇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崇祯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但下一句问出来,怒火又腾地窜起来:“毛文龙呢?毛文龙究竟有何大罪,让你非杀不可?他是朕的皮岛总兵,不是你袁崇焕的家奴!”

袁崇焕伏地叩首:“皇上,毛文龙跋扈难制,虚功冒饷,臣杀他是为国除害——”

“为国除害?”崇祯冷笑,“朕看他死了,倒是给你除了害。他死了,谁还能牵制建奴?谁还能在你背后盯着你?”

袁崇焕浑身一震,抬起头,想辩解,但崇祯不给他机会。

“还有议和。”崇祯盯着他,目光像刀子,“朕问你,你是不是和建奴议过和?”

袁崇焕的脸色变了。

那只是一瞬间的变化,但满桂看见了。他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臣……”袁崇焕的声音发涩,“臣与建奴确有书信往来,但那是为了——”

“够了。”崇祯站起来,打断他,“袁崇焕,你辜负皇恩,欺君罔上。来人,剥去他的官服,打入诏狱,待后再论。”

殿前侍卫涌进来,按住袁崇焕,剥他的甲胄。袁崇焕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了祖大寿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满桂看见了那一眼里的东西——交代,嘱托,还有无奈。

祖大寿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头埋得更低了。

袁崇焕被拖走了。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崇祯坐下来,疲惫地挥挥手:“都退下吧。”

满桂和祖大寿叩首,退出殿外。

夜风很冷,满桂打了个寒噤。他看看祖大寿,祖大寿低着头,快步走了,一句话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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