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义州失陷(2/2)
建奴士兵围了上来,用绳索将他捆缚。
城头,最后一面高丽旗帜被砍倒。一面建奴的蓝旗,升了起来。
辰时初刻,义州城头。
阿敏踩着尚有血迹的台阶,登上北门城楼。济尔哈朗跟在身后,几个甲喇额真、牛录额真簇拥两旁。
城内还在进行零星的清剿。远处街巷传来零星的铳响和惨叫,但大局已定。
“伤亡?”阿敏问。
一个书记官模样的汉人翻开册子:“我军阵亡二百一十七,伤四百余。斩获高丽军首级三千八百级,俘获府尹以下官员十七人。粮仓、武库已控制。”
阿敏点点头。战果不错。义州是高丽边境重镇,拿下这里,等于打开了南下的门户。
他走到垛口,望向南方。雪原尽头,山峦起伏。
“济尔哈朗。”
“在。”
“给你三千八旗精锐,五千汉军,再加七千高丽兵。”阿敏没回头,“即刻南下,奔袭铁山城。”
济尔哈朗眼睛一亮:“铁山城?那不是毛文龙的地盘吗?”
“正是。”阿敏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毛文龙在皮岛,来不及救援。铁山城守军不过一两千,你这一万五千人,趁其不备,一举拿下。拔了这颗钉子,让毛文龙别想着过来捣乱。”
“得令!”济尔哈朗抱拳,转身就要走。
“等等。”阿敏叫住他,“记住,务必要快。否则毛文龙一旦反应过来,就不好打了。”
“明白!”济尔哈朗咧嘴笑了,快步下城。
不到一刻钟,南门外马蹄声再起。一万七千人的混合部队集结完毕,在济尔哈朗率领下,如离弦之箭般向南驰去。烟尘滚滚,遮蔽了半个天空。
阿敏目送他们消失在南方地平线,这才转回身,看向城内。
街道上,建奴士兵正在逐屋搜查。哭喊声、哀求声、狂笑声混杂在一起。几处地方冒起了黑烟——那是抢掠后的纵火。
“主子。”一个镶蓝旗甲喇额真上前请示,“俘虏和百姓如何处置?”
阿敏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扫过残破的城墙、街上的尸体、那些被驱赶到一起瑟瑟发抖的平民。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冰冷:
“凡持兵者,杀。”
“凡拒门者,杀。”
“凡聚众者,杀。”
“余者……”他顿了顿,“尽为奴畜。此城财物,三日不封刀。”
那甲喇额真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贪婪的兴奋:“得令!”
命令通过号角和传令兵迅速传达。城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那是八旗兵的欢呼,带着野兽般的狂热。
一场蓄谋的屠城,开始了。
巳时,义州主街。
李莞被反绑双手,押到残存的府衙门前。他的官服被撕破,脸上有瘀伤,但腰杆挺得笔直。周围聚满了建奴士兵,以及被驱赶来的高丽俘虏。
阿敏没有亲自来,来的是麾下一名甲喇额真。
“李莞!”甲喇额真用生硬的高丽语高声宣布,“尔抗拒天兵,伤我将士,罪不容诛!今奉我大金二贝勒令,处磔刑,以儆效尤!”
李莞抬起头,望向南方。那里有他效忠的王,有他守护的民。然后他闭上眼,嘴唇微动,像是在念诵什么。
几个建奴士兵上前,将他按倒在地,用绳索捆住四肢,分别拴在四匹马的马鞍上。
围观的建奴兴奋地吼叫起来,有人吹起口哨。高丽俘虏中有人闭上眼睛,有人低声啜泣。
韩润也在人群中。他是被建奴士兵驱赶过来的,说“让你们看看反抗的下场”。他缩在人群边缘,不敢看,又忍不住想看。
四匹马朝四个方向缓缓迈步。
绳索绷紧。
李莞的身体被拉起,悬空。他没有惨叫,只是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像枯枝被踩断。
韩润扭过头,胃里翻江倒海。他看见地上那面残破的“李”字旗——那是从府衙拆下来的,被无数只脚踩过,沾满血污和泥泞。
午时,西街。
几个建奴士兵冲进一间绸缎庄。店铺门板已经被砸烂,里头一片狼藉。但他们还是翻箱倒柜,扯开货架上的布匹。
“这匹是我的!”
“放屁!我先看见的!”
两个士兵为了一匹湖蓝色绸缎争执起来,互相推搡。其中一个突然拔刀,抵在同伴脖子上:“再抢,老子剁了你!”
同伴骂骂咧咧地退开,转而去抢墙角的铜器。
韩润站在街对面,呆呆地看着。那是韩记绸缎庄,东家一家人的尸体就躺在门槛边,血流了一地。
一个建奴士兵从店里出来,怀里抱着几匹绸缎,看见韩润,皱了皱眉:“滚开!”
韩润没动。
那士兵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韩润痛得弯下腰,怀里的钱袋掉出来——那是甲喇额真给他的“赏银”,五十两。
银子滚落一地。
士兵眼睛一亮,弯腰去捡。韩润想抢,但肚子疼得直不起身。他看着那士兵把银子塞进自己怀里,扬长而去。
未时,城南一处民宅后院。
八岁的顺儿缩在水缸里,只露出眼睛。水缸早就空了,里头垫着干草。
她从缝隙里往外看。
母亲被一个建奴士兵从屋里拖出来,按在雪地上。母亲挣扎,士兵一巴掌扇在她脸上,然后扒下她的绣花鞋——那是母亲唯一的嫁妆,绣着鸳鸯。
父亲冲出来,手里拿着擀面杖。士兵转身一刀,砍在父亲肩上。父亲倒下,怀里掉出一卷书——那是他珍藏的《诗经》,每晚都会教顺儿念几句。
士兵捡起书,看了看,嗤笑一声,撕下几页,用火折子点燃,扔进旁边堆着的柴火里。火焰腾起。
姐姐被另一个士兵从屋里拖出来。她十六岁,原本明年就要出嫁。姐姐没有哭,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士兵。被拖过水缸旁时,姐姐忽然抬手,把腕上的玉佩扔进水缸旁的雪堆里——那是祖母给的,羊脂白玉,雕着莲花。
然后她就被拖走了,再没回来。
顺儿死死咬住自己的手,咬出了血,不敢出声。
申时,全城。
浓烟在城里接踵升起。不再是战火的硝烟,是劫掠后的纵火。店铺、民居、官仓,能烧的都烧了。
主要街道上,一片狼藉。
散落的鞋子——男人的布鞋,女人的绣鞋,孩子的虎头鞋。撕碎的书籍——四书五经、账本、地契。打翻的酱缸,褐色的酱汁混着血水,在雪地上冻成冰。丢弃的婴儿襁褓,上面绣着“长命百岁”。
血渍无处不在,但已不是新鲜的红色。是暗红色的冰,顺着台阶流下,在墙角凝结成奇特的形状。门板上喷溅状的深色痕迹,像某种野蛮的图腾。
声音也变了。
最初的惨叫、哭嚎,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狂笑——那是抢到财物的士兵在庆祝。是破坏的碎裂声——砸碎瓷器、劈开木箱。是火焰的噼啪声。
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活跃的死寂”。
韩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他去了原本想投靠的堂叔家,发现门敞开着,堂叔一家四口倒在血泊里,连三岁的小侄女都没放过。他又去了曾经心仪的胭脂铺姑娘家,只看见被扯烂的衣裙挂在院中晾衣绳上。
他走到城门口,想出去,被守门的建奴士兵拦住。
“滚回去!三日不准出城!”
韩润呆呆地转身,走回街上。路过一条小巷时,一个醉醺醺的建奴士兵摇摇晃晃走出来,看见他,眯了眯眼。
或许没认出他是向导,或许认出了但不在乎。士兵拔出腰刀,顺手一刀砍在韩润脖子上。
韩润甚至没感觉到痛。他只看见自己的血喷出来,在雪地上开出一朵红色的花。然后他倒下,视线渐渐模糊。
最后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空。
黄昏时候的义州城,寒风再起,卷着灰烬和雪花,在空荡的街道上打旋。
城南一处地窖里,一家五口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男人捂住小女儿的嘴,不让她哭出声。地窖口被杂物掩蔽,只留一丝缝隙。透过缝隙,能看见外面偶尔走过的建奴士兵的靴子。
没人敢点灯。黑暗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乌鸦成群飞来,落在残破的屋檐上、烧焦的梁柱上。它们嘎嘎叫着,黑色的羽毛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
城头,那面三角蓝旗还在猎猎作响。但旗杆已经歪斜,旗面被烧出几个破洞,在寒风中无力地摆动。
阿敏早已不在城头。他在城中最完好的府衙里,听着下属汇报缴获:粮食多少石,金银多少两,布匹多少匹,俘虏多少口。
数字很可观。
他满意地点点头,端起温好的酒,一饮而尽。
城外,雪又开始下了。鹅毛般的雪花,缓缓覆盖这座死去的城池。覆盖血迹,覆盖尸体,覆盖废墟。
但有些痕迹,是雪所抹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