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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孙把总,你老家来人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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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奎点头,“他……人不错。”

“是啊,多亏他。”孙德昌凑近些,压低声音,只二人能听见,“哥,别慌。我真是逃出来的,就想投奔你,混口饭吃……我……”

他声音哽咽,没说完。

母亲抹起眼泪:“德昌这孩子命苦……以后就在咱家,跟你哥当兵,也有个照应。”

父亲拍板:“德奎,你如今好歹还是个是把总,安排个亲兵位置,不难吧?就让德昌跟着你。”

孙德奎含糊应声:“嗯……先住下。德昌一路累了,早点歇息。”

他起身,领孙德昌去东厢房。

东厢房临时收拾出来,一炕一桌,炕上铺了旧褥子。

“委屈你先住这儿。”孙德奎说。

“不委屈,比草原上睡雪地强多了。”孙德昌笑。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哥,这是给侄儿的。”

打开,里面是几块麦芽糖,关内才有的那种。

孙德奎手一颤。

他儿子三岁夭折,此事岛上极少人知。父母从不对外提,怕伤心。

德昌怎么知道?还准备了糖?

“孩子……”孙德奎嗓子发紧,“孩子没了。三岁那年,病了。”

孙德昌愣住,脸上露出真实的错愕和难过。“哥……我……我不知道……”

那难过不像假的。

孙德奎看着他,许久,拍拍他肩:“早点睡。”

关上门,他站在院里,抬头看天。

冬夜无星,黑得像墨。

亥时,父母房里的鼾声传来。

孙德奎敲开东厢房门。

油灯如豆,孙德昌没睡,坐在炕沿对灯发呆。桌上那匹棉布摊开着,他手指无意识摸着布面。

“哥?”孙德昌抬头。

孙德奎进屋,关门。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说实话。”孙德奎直直盯着他,“你到底怎么来的?谁派你的?”

孙德昌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沉默着,沉默了足足十息。然后,从贴身内袋里,掏出一物。

半块玉佩。

白玉,雕螭纹,断裂处参差。

孙德奎呼吸一滞。

这是祖父传下的双螭佩,他半块,德昌半块。辽阳失散时,德昌那块被抢了。

“这玉佩……”孙德奎声音发颤,“怎么在你手?”

孙德昌低头看着玉佩,拇指摩挲着断裂处。

“镶白旗的主子给我的。”他声音很低,但清晰,“他说……只要我办成一件事,就还我全家自由,脱去包衣籍。我老婆、我儿子、我妹妹,都能活。”

“什么事?”孙德昌抬起头。

油灯光在他脸上跳动,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完全没了白天的热情孝顺。

“要你帮忙。”

孙德奎跌坐在凳子上:“你……你当了建奴的细作?”

“细作?”孙德昌苦笑,那笑比哭难看,“哥,我在辽东种地五年,天不亮下地,天黑才回。我老婆给庄头当洗衣妇,手泡得溃烂……”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去年冬天,我女儿……发烧。庄头不给请郎中,说‘包衣的命不值钱’。孩子烧了三天,没了。”

孙德奎攥紧拳头。

“镶白旗的人找到我,来,能活,不来,全家死。”孙德昌盯着他,“你说我怎么选?哥,当年你没带我走,我不怨你。但现在,你能救我们两家。”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是价码。

白银五千两。先付一千两安家,事成付清。

事成后,保两家老少全数去关内、去江南,并给钱粮田宅。

孙德昌声音平静得可怕:“一是要岛上的布防图。二是要搞清楚觉华岛与登莱的关系,武备钱粮的来源。越详细越好。”

孙德奎浑身发抖。

“你……私通建奴,抓住就是杀全家!”

孙德昌点点头,“但是你也想想——你跟着金冠这么多年,升官发财没你的份,憋不憋屈?”

句句锥心,孙德奎脸色惨白。

孙德昌语气缓下来,像在劝一个迷路的孩子。

“哥,这事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等咱们去了关内,就说是我做生意发财,接你们享福。”

“那边说了,只要详细情报,不会让你手上沾血。”

“五千两银子,即便是在江南,也能买上一所好宅子和几百亩地了,子孙受益。最重要的是——自由。咱们两家,再不用担惊受怕。”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张晋商会票,票上印着“伍佰两,晋商商会,见票即兑”,并且加盖了晋商商帮的红色印签。

“这是定金。事成之前,我会好好孝顺大伯大娘。”孙德昌说着将银票和半块玉佩一起推过来。

“三天后,醉仙楼周老板会找你。”孙德昌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孙德奎。

“哥,这是咱家唯一的机会。你不为自己想,也为爹娘、为子孙想想。”

“当年你没带我走,我不怨你。”

“现在,你能救我们。”

说完,孙德昌不再开口。

孙德奎呆坐许久,拿起那半块玉佩。玉冰凉,断裂处硌手。

又拿起银票——五百两。

最后,他起身,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

子时,孙德奎坐在自己房中。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半块玉佩,五百两银票,一把旧腰刀——军中所配,跟了他十二年。

油灯如豆,光晕昏黄。

他看着这三样东西,目光移来移去。

现实一点点压下来。

把总饷银月四两二钱,扣去克扣,实发三两。父母药钱月一两,米粮菜钱二两,所剩无几。妻子寄住在关内娘家,需寄钱。

前途?金冠永不重用,姚抚民视如无物。最多三年,新军练成,他这种“旧军”要么退役,要么调去更偏远处。

家庭?父母思乡成疾,妻子怨怼,儿子早夭。

道德?通敌叛国,抓住即斩,累及家人。

他闭上眼,想象。

若事成——

关内某城,三进宅院。父母坐堂前晒太阳,眯着眼说:“这日头好。”儿子(如果有儿子)在私塾读书,摇头晃背《千字文》。妻子穿戴绸缎,脸上有笑。他不再是“孙把总”,是“孙老爷”。

若拒绝——

继续守码头,风吹日晒。父母病死岛上,临终念叨“辽阳”。他老死,墓碑写“明觉华岛把总孙德奎”——谁会记得?

恐惧涌上来。

被发现,全家老少斩首示众。

可是,堂弟说“保证不让你沾血”。周珍潜伏半年未暴露。情报分次给,可随时停止。

“我只给布防图,”他低声自语,“不害人命……”

起身,走到父母房门外。

鼾声均匀。

母亲梦中呓语。

父亲咳嗽,长久不止,像要把肺咳出来。

孙德奎蹲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渗出,温热,转瞬冰凉。

许久,他起身回房。

将银票藏入墙洞——撬开一块松动的砖,塞进去,砖复位。

玉佩握在手心,冰凉硌手。

躺下,睁眼望房梁。

夜色深沉,他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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