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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觉华新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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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六年十月初七,寅时三刻,觉华岛上空还是一片墨青色。

千总王锡斧推开营房门时,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地上结了层薄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训练场传来整齐的踏步声,像闷雷滚过冻土。

王锡斧紧了紧新发的玄青色棉袍(款式类似于后世的棉大衣),往训练场走。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老兵,都是操着义乌、金华一带口音的浙兵,见面行礼。他们原先都是水营——又称右营或右协的操炮手,被调至左协炮队。不难想见,无论是龙武前营还是屯粮城营,都倾尽心血,全力打造左协这支新式陆营。

转过营区木栅,眼前豁然开朗。

训练场占地百亩,夯土平整,四周立着木靶、草人、壕沟工事。此刻晨光初露,三千六百人已列阵完毕,按千总、百总、什分级站定,横平竖直,如棋盘落子。寒风卷起旗角,蓝底烫金的日月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

王锡斧站在场边,呼吸不由得一滞。

他见过戚家军的严整,见过浙兵营的悍勇,但眼前这阵列——每个士兵间距相等,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视前方,三千六百人竟无一人交头接耳、无一人抓耳挠腮。只有呼吸凝成的白雾,在寒风中袅袅升起,又迅速消散。

“这阵列……”王锡斧低声自语,“严整得不似明军,倒像戚家军复生,又添了三分异域气象。”

“王千总。”身后有人招呼。

回头,是左协都司陈大勇,三十五六岁,面庞黝黑,穿着与士兵制式相同但多了铜钉装饰的棉甲。他是金冠旧部,去岁守岛有功,提拔至此。

“陈都司。”王锡斧抱拳。

陈大勇伸手引路,“今后左路千总就由你来统领,按军规,你要与麾下同吃住同操练。”

两人沿阵列前行。王锡斧边走边看,心中默数编制。

左协分左右两路,各设一名千总和两名副千总。基本战斗单位“什”——十三人一队,什长一人,火枪兵四人,刀盾兵四人,长矛兵四人。十个什为“百人队”,设百总、副百总各一。十个百人队为“千人队”,实编一千四百五十人,含旗手、号手、传令兵、警卫等.每路千总麾下有新式步枪550到600支,新式短(手)枪约500支。

直属炮队有两个百总,各配六门新式野战炮。直属步枪队二百人,由金士麒统带。

“总兵力约三千六百人。”陈大勇道。

王锡斧暗忖:“这编制……去除了所有冗余,什为基础,层层叠加,指挥如臂使指。比咱们旧式营哨制,简洁明了太多。”

走到火枪兵阵列前,陈大勇示意:“看看家伙。”

一什火枪兵出列。什长是个二十出头的精壮汉子,喊口令:“验枪!”

四人齐刷刷举起手中步枪。王锡斧细看:那枪与他见过的鸟铳、三眼铳都不同。枪身长约四尺,木托线条流畅,枪管细长,枪机部位结构复杂。最奇的是枪膛后部——有个可拉动的铁栓。

“四年式11毫米单发后装步枪。”陈大勇道,“潘庄所出。”

“后装?”王锡斧皱眉。他是火器行家,知道前装火铳的麻烦——从枪口倒药、装弹、捣实,再点火绳或打火石,熟练兵也要至少四五十息(可以理解为秒)才能实现第二次开火。

半分钟一发。

“演示。”陈大勇对什长点头。

什长取出一枚子弹——黄铜壳,底部有凸缘。“金属定装弹,火药、弹头一体。”

他将击锤向后扳动,“咔”一声,露出枪膛。然后将子弹塞入,再将击锤扳到待击发位置,完成闭锁和待发,举枪瞄准百步外木靶,扣扳机——

“砰!”

枪声清脆,不像旧式火铳那般沉闷。白烟从枪机旁泄出,但不多。

王锡斧默数时间:从取弹到击发,不到五息。

“连射!”什长令。

四人轮流装填射击,枪声连绵不绝。百步外木靶上,弹孔密集。

王锡斧走近看,五发四中,散布不过巴掌大。

“这精度……”他倒吸凉气。旧式鸟铳,百步能中已是神射手。

再看护具。火枪兵头戴钢笠盔,内衬棉垫;身着纯棉甲,用桐油浸过,硬挺耐磨。每人腰侧还挂着一柄刺刀,半尺长,三棱锥形。

“刺刀,近战用。”陈大勇抽出一柄三棱刺刀演示,套上枪口,卡榫“咔嗒”锁紧。长枪变短矛。

王锡斧接过步枪,手感沉实,约八九斤。拉栓开膛,机构顺滑。他忽然想起戚少保《纪效新书》里的话:“火器之利,在速在准。”眼前这枪,两者兼备。

“走,看长矛手。”陈大勇引他往左。

长矛兵阵列更显雄壮。四人一列,手持长枪——不,那不能叫枪,该叫“拒马”。

“重型拒马枪。”陈大勇介绍,“全长一丈,重八斤有余。”

王锡斧细看:枪杆是铁灰色,光滑无缝,敲之铿锵——

“精钢所制?”他愕然。

“枪杆是……什么无缝钢管所制。”陈大勇说出一串陌生词汇,“潘老爷的秘法。”

枪头更奇:不是寻常矛尖,而是一尺长的钢锥,四棱,带血槽,通体泛着冷蓝光。

“破甲锥头。”陈大勇道,“高强度钢所制,专破重甲。建奴白甲兵三层棉甲,也一捅就穿。”

枪尾有金属尾纂,可插地。

“演示!”陈大勇喊。

一什长矛兵出列,高呼口令:“拒马阵!”

四人迅速靠拢,长矛交错——两矛前指,两矛斜上,组成死亡丛林。矛尖寒星点点。

“刺!”

“哈!”四人齐喝,同时前刺。破风声呼啸,枪杆微颤,矛尖划出四道银线。收枪,再刺,节奏如一。

王锡斧看得眼皮直跳。这力道、这速度,若在战场上结阵,骑兵冲来就是串糖葫芦。

再看护具,他更是咋舌。

长矛兵头戴钢制重型笠盔,带面甲,只露双眼。颈项围着多层锁子甲护项。身披铁扎甲,外加大型钢制护心镜,有巴掌厚。肩上是重型板甲护肩,手臂有简易臂甲。下肢着腿甲,脚蹬钢甲战靴。

这还不算完。陈大勇让一兵士解开外甲,露出内衬:棉质军衣军裤,外罩一层淡黄色薄衫。

“丝绸间衣。”陈大勇解释,“教官说,箭矢穿铁甲后,会带丝绸入肉。丝缠箭簇,可大幅减弱冲力,且箭杆裹丝,便于拔出,伤口不易溃烂。”

王锡斧抚额:“这一身……得多少银子?”

陈大勇淡淡笑道:“全是登莱潘老爷提供。”

王锡斧暗自咂舌。

刀盾兵阵列又是另一番气象。

盾是加强型鸢形盾,外蒙铁皮,边缘包钢。一名兵士演示——将盾立地,人蹲其后,只露半个头。又演示盾击——持盾冲撞木桩,“嘭”一声,木桩裂开。

刀是微弧刃破甲手刀,刀身微弧,背厚刃薄。劈砍演示,三寸粗木桩,一刀两段。

最让王锡斧吃惊的是,每人腰侧竟然挂着一支短铳。

“11毫米单动转轮手枪。”陈大勇取下一支,打开转轮,里面六个弹巢。“装六发,扳一次击锤,转一格,可连发。”

演示兵士快速拔枪,对准十步外草人,“砰砰砰”连开三枪,草人胸口出现三个洞。

“近身猝发,十步内堪称无敌。”陈大勇道。

刀盾兵的甲具相对轻便一些——钢笠盔、镶铁棉甲加腋下圆盘甲。左臂配全臂甲,右臂半臂甲——因右手要使刀枪。下肢是多片式大腿甲和膝甲。

王锡斧沉默良久。他试提拒马枪,果然沉重,非壮士不能久持。抚棉甲,比铁甲轻一半有余。观手枪,心想这要是近战,旧式刀牌手怕是一个照面就倒。

“一什合练!”场中教官发出指令。

陈大勇引王锡斧上观演台。

先是基础科目。

火枪队轮射——每什五名火枪手,轮流装填射击,枪声连绵如爆豆。用的虽是空包弹,但声势骇人。

长矛队变阵——从行军队列转为“四方拒马阵”,二十息完成。四百杆长矛同时竖起,如钢铁丛林。

刀盾队攻防——演练“盾击-劈砍-换枪”三联击。动作干脆,无多余花哨。

接着是什级协同,这才是精髓。

教官哨响,尖锐刺耳。

一什十三人瞬间变阵。四刀盾前蹲,盾牌并拢成矮墙。四长矛从盾隙斜出,组成第二道防线。什长及四名火枪手立姿,将步枪架在盾牌预留的射击孔上——那孔开在盾面中上部,正适合立射。

“敌骑冲阵!”教官喊。

长矛手下压矛尖,对准“马腹”高度。火枪手瞄准“马头”。

“敌步卒近身!”

火枪手迅速退后两步,蹲下装填。刀盾前突,长矛侧护,守住两翼。

“交替后退!”

刀盾缓退,长矛保持前指,火枪手装填完毕则起身射击,如此循环。

王锡斧看得目不转睛。这阵型——脱胎于戚少保鸳鸯阵,但更简练。去掉了狼筅、镗钯等复杂兵器,只留火枪、刀盾、长矛三样。火器为主杀敌,刀矛专职护卫,各司其职,浑然一体。

“妙极。”他喃喃道。

训练间隙,王锡斧问一名带队操练的把总:“我听口音,浙南浙西的兵不少?”

把总是金冠旧部,点头:“将军派人回老家募的兵。那地方如今贫瘠,山多地少,但民风彪悍,多矿工、山民。招了五千青壮,都是能吃苦、敢拼命的。”

“五千?”王锡斧算算,“左协才三千六……”

把总苦笑:“船过登州,潘老爷‘借’去一半,说是‘代为训练’。实则……充实登莱团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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