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纺织云(2/2)
业主夫妻的争执声在楼道里炸响,301 室的防盗门大敞着。说了不要用漂白剂!我过敏性鼻炎! 穿西装的男人把领带扯得歪歪扭扭,上次用了那玩意儿,我咳了整整一周!
那你说怎么办?窗帘都发霉了! 穿睡衣的女人把抱枕往沙发上一摔,天气预报说下周还有雨,不处理等着长蘑菇?
周淑芬抹掉嘴角的饼渣,从工具包里摸出个玻璃瓶,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试试这个, 她拧开盖子,一股清香味散开来,柚子皮加茶籽粉熬的,我们厂里老方子,去霉还不伤料。
男人将信将疑地闻了闻:真管用?别是瞎糊弄......
纺织厂女工的手比检测仪还灵, 周淑芬伸出自己的手,指关节肿大,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掉的皂角痕迹,泡了三十年都没烂,您这窗帘还金贵过我的手?
女人噗嗤笑了:师傅您真逗。 她接过瓶子往水里倒了点,这味儿还挺好闻,比消毒水强。
那是, 周淑芬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当年我们车间的姑娘都用这方子洗丝巾,比商场买的护理液还管用。 她突然压低声音,其实啊,夫妻过日子也像洗窗帘,硬碰硬不行,得用巧劲。
夫妻俩面面相觑,刚才剑拔弩张的气势消了大半。男人挠挠头:那... 麻烦您帮忙看看?
夕阳把三轮车影子拉得老长,周淑芬蹬车经过小广场时,正在跳广场舞的刘婶儿挥着扇子喊:老周!明天社区联欢会你来不?我给你留了前排位置!
得洗幼儿园的窗帘呢, 她单脚支着车,车斗里堆着刚收的布草,二十多幅,都是孩子们画的太阳花,得小心洗,别把颜色洗掉了。
你呀,就是太实在。 刘婶儿颠颠地跑过来,往她兜里塞了个苹果,这是我儿媳妇单位发的,进口货。
周淑芬摸了摸兜里的苹果,温温的。对了刘婶, 她突然想起什么,联欢会要挂彩绸不?我这儿有几匹红绸子,是以前厂里演节目剩下的,不用白不用。
那感情好! 刘婶儿眼睛一亮,正愁预算不够呢!
拐角处突然冲出个背书包的男孩,差点撞上三轮车。周奶奶! 男孩刹住脚,额头上全是汗,我妈说请您......
三轮车猛地刹住,绑布匹的橡皮筋发出嗡鸣。慢点儿跑! 周淑芬用袖子擦擦男孩鼻尖的汗,这是 7 号楼单亲家庭的孩子,叫小宇,你妈要加急?
不是, 男孩神秘兮兮地从书包掏出个纸盒,包装上印着 自热米饭我同桌说您总吃冷饭,这是她家做的,说掰一下就能热......
周淑芬的鼻子突然一酸,赶紧别过头去看天边的晚霞。替我谢谢同学, 她接过纸盒,入手沉甸甸的,周奶奶明天给你们做布偶娃娃,用新布料。
当三轮车吱呀呀驶入地下车库时,顶棚管道突然漏下一滴水,正落在她后颈。要死啊这物业...... 笑骂声撞在水泥柱上激起回声。昏暗中有打火机亮起,看车库的老马蹲在消防箱旁抽烟,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今天收成咋样? 老马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了个位置。
周淑芬解开绳索,月光从通风井漏下来,照得洗白的布匹像泛黄的旧照片。还行, 她数着今天的工钱,五张皱巴巴的票子,够给老伴买降压药了。
你也该歇歇了。 老马磕了磕烟灰,听说纺织厂要给老职工发补助了?
周淑芬的手顿了顿:没影儿的事。 她突然笑了,不过我今天发现,雪纺窗帘用淘米水浸泡,晒干后特别挺括,跟厂里熨过的一样。
老马咧开嘴笑,露出豁了的门牙:你呀,三句话不离老本行。
十一点四十三分,老式座钟的摆锤 “咔嗒” 响过最后一声,周淑芬才在泛黄的台账本上画下最后一个红勾。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把钢笔帽套好,推到桌角 —— 那支钢笔还是女儿上初中时用奖学金买的,笔杆上的漆早已斑驳,却被她擦得锃亮。
“十七户,三户加急。” 她对着台账小声念了一遍,指尖顺着 “加急” 两个字的红圈摩挲过去。那三户里,有一户是住在三楼的张老师,孙子要结婚,窗帘得赶在周末前挂上;还有两户是刚搬来的年轻人,催着要入住。她今天从早上五点忙到现在,除了中午啃了个冷馒头,几乎没歇过脚,腰杆像被塞进了块硬木板,直起来时 “咯吱” 响。
里屋传来老伴老林均匀的鼾声,“呼 — 吸 — 呼 — 吸”,节奏稳得像她年轻时操作过的老式织布机。二十年前,老林还是工地上的钢筋工,手掌比钢板还硬,能一把将她护在身后挡开掉落的脚手架;可现在,他的腿在三年前那场事故中摔断后,就再也没能完全恢复,走路一瘸一拐,连提桶水都费劲。周淑芬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替他掖了掖被角 —— 老林睡觉总爱踢被子,尤其是入冬后,腿上的旧伤一着凉就疼得直哼哼。
床头柜上,虎皮鹦鹉 “毛豆” 的鸟笼用蓝布罩着,那是女儿上高中时养的宠物。周淑芬轻轻掀开笼布一角,毛豆迷迷糊糊地探出头,圆溜溜的黑眼睛半睁着,喉咙里发出 “咕哝咕哝” 的声音,像是在说梦话。“晚安... 晚安...” 它突然蹦出两句,声音沙哑,却学得有模有样 —— 这还是女儿教的,说让它陪着妈妈解闷。周淑芬笑了笑,指尖碰了碰鸟笼的铁丝,毛豆歪了歪头,又把头埋回了羽毛里。
阳台的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冷风顺着缝钻进来,带着初冬的潮气。周淑芬裹了裹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走过去掩门,却在瞥见阳台上的景象时停住了脚步。明天要交付的十七幅窗帘被整齐地挂在晾衣绳上,夜风拂过,布料轻轻摆动,发出 “沙沙” 的声响。
最左边是幼儿园王老师家的窗帘,印着密密麻麻的太阳花,明黄的花瓣、翠绿的叶子,是周淑芬特意用中性皂粉洗的 —— 王老师说过,孩子总爱趴在窗帘上画画,怕化学剂残留伤皮肤。紧挨着的是李会计女儿的新婚窗帘,大红的底色上绣着龙凤呈祥,针脚细密,周淑芬洗的时候特意用了温水,还在最后一遍漂洗时加了点白醋,这样绣线就不会褪色。最右边那幅是陈奶奶的,米白色的纱帘坠着长长的流苏穗子,陈奶奶眼睛不好,总担心穗子会掉,周淑芬洗之前逐根检查了线头,还替她补好了两处松动的结。
布料摩擦的沙沙声混着夜风,像极了三十年前红光纺织厂车间里的声音 —— 无数个纱锭同时转动,棉线在机器间穿梭,女工们的笑声、班长的吆喝声、机器的轰鸣声,交织成一片属于 “纺织人” 的交响乐。周淑芬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那道月牙形的疤,指尖划过凹凸不平的皮肤,记忆突然就涌了上来。
那是 1987 年的冬天,车间仓库的电线老化短路,燃起了大火。当时她刚上完夜班,正准备换衣服回家,听见 “着火了” 的呼喊声,抓起旁边的灭火器就冲了进去。仓库里堆着刚染好的坯布,火借风势,很快就烧得通红。她跟着几个男工往火里扑,就在把一摞布料拖到安全地带时,头顶的机器零件突然松动掉落,她来不及躲,手腕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袖口。
“淑芬!你傻啊!” 当时还是车间主任的王师傅冲过来,一把将她拉到身后,用自己的棉袄裹住她的手,“命重要还是布重要!” 她记得自己当时还笑着说:“这布是咱们半个月的活儿,烧了可惜。” 后来,厂里给她记了三等功,还发了五百块奖金,她把奖金全给了刚生完孩子的嫂子,自己只留下了那张印着 “先进工作者” 的奖状,裱在相框里,挂在墙上好多年。
“叮铃”,放在窗台上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打断了周淑芬的回忆。她拿起来一看,是物业王主任发来的微信:“淑芬姐,跟你说个事,下周开始,咱们小区的窗帘清洗就全包给你了,不用再找外包公司了。” 后面还跟着个大拇指的表情。
周淑芬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回复:“真的吗?太谢谢王主任了!我一定好好干!” 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自从三个月前找到这份保洁的工作,她就想着能多干点活 —— 清洗窗帘虽然累,但是按户算钱,比单纯做保洁挣得多。刚开始王主任还不放心,只让她试洗了几户,没想到业主们都夸她洗得干净、细心,还有人特意到物业点名要她洗。
“这下好了,下个月能给老林买瓶好点的钙片了。” 她小声嘀咕着,转身走回屋里。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一沓厚厚的照片,最上面那张是女儿的大学毕业照。周淑芬把照片拿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细细地看着。照片上的女儿穿着学士服,戴着流苏帽,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身后是气派的大学校门。这是女儿去年毕业时寄回来的,她说要留在大城市工作,等稳定了就接爸妈过去住。
照片的背面,是女儿娟秀工整的字迹:“妈,工作别太累了,照顾好自己和爸,我很快就回来。” 周淑芬的指尖拂过那些笔画,心里又暖又酸。女儿从小就懂事,知道家里条件不好,上大学时兼职做家教,从来没向家里要过生活费。有一次她去学校看女儿,发现女儿的午饭就只是两个馒头加一包咸菜,她当场就哭了,女儿却反过来安慰她:“妈,我年轻,扛得住,等我毕业了,就让你享清福。”
“傻丫头,妈不累。” 周淑芬把照片轻轻掖回枕头下,像是怕碰坏了似的。她从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根火腿肠 —— 那是昨天买给老林的,他没吃完,说留着给她。她记得小区垃圾桶旁边总蹲着一只黄色的流浪猫,女儿给它取名叫 “小花”,每次她去倒垃圾,小花都会蹭她的裤腿。“明天早上小花又该等在那儿了。” 她把火腿肠放进衣兜,想着明天一定要早点起来,别让小花等急了。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像一层薄纱,轻轻覆盖在阳台上的窗帘上。那些五颜六色的布料、细密的针脚、精致的图案,都被镀上了一层银辉,显得格外温柔。周淑芬打了个哈欠,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却带着满足的笑意。她走到客厅,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 —— 明天是周四,要先去给张老师家送窗帘,然后再去打扫五栋的楼道。
“四点十五分,闹钟别忘了。” 她对着座钟小声说,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那座钟是老林结婚时送她的彩礼,走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出过差错,就像她的生活,虽然平淡,甚至有些坎坷,却总能一步步往前走。
她想起刚下岗那阵子,家里米缸见底,老林的腿需要换药,女儿的学费还没凑齐,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梧桐叶落,觉得天都要塌了。有一次,她在菜市场捡别人扔掉的烂菜叶,被以前的同事看见了,同事惊讶地问她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她当时红着脸跑回了家,躲在被子里哭了整整一下午。
可哭完之后,她还是得爬起来 —— 老林需要她,女儿需要她,这个家需要她。她开始到处找工作,餐馆洗碗、超市理货、工地搬砖,只要能挣钱,再苦再累的活儿她都愿意干。直到三个月前,她在小区门口看到物业招保洁的启事,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应聘,没想到王主任认出了她手腕上的疤,说 “当年你是厂里的英雄,我信得过你”,才给了她这份工作。
“英雄谈不上,就是个干活的。” 周淑芬笑了笑,走到阳台,伸手摸了摸那幅印着太阳花的窗帘。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她用自己买的肥皂粉洗出来的 —— 比外包公司用的化学清洗剂贵一点,但是洗得干净,还不伤布料。有一次,住在六楼的赵阿姨跟她说:“淑芬啊,你洗的窗帘比我新买的还香。” 她当时听了,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夜风又起,窗帘摆动的幅度大了些,沙沙声也更响了。周淑芬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望着远处的路灯 —— 昏黄的灯光下,偶尔有晚归的行人走过,脚步声渐行渐远。她想起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的日子,每天早上五点起床,骑着自行车赶去厂里,晚上十点多才回家,虽然累,但是心里踏实,因为知道只要好好干活,就能拿到工资,就能养活家人。
现在也是一样。虽然工作换了,从纺织女工变成了小区保洁,从操作机器变成了清洗窗帘,但是那份踏实的感觉还在。她知道,只要自己肯吃苦、肯用心,就能把日子过好,就能等到女儿接他们去大城市的那一天。
“毛豆,该睡觉了。” 她转身走进屋,重新把鸟笼的布罩好。毛豆在笼子里动了动,又发出 “咕哝” 的声音。周淑芬笑了笑,走到床边,轻轻躺下。老林的鼾声依旧均匀,像是在为她伴奏。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明天的景象:四点十五分,闹钟响起,她起床洗漱,然后拿着火腿肠去喂小花;五点半,开始清洗今天要收的窗帘;上午十点,给张老师家送窗帘,顺便问问孩子的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下午,打扫五栋的楼道,再去物业拿新的清洗名单...
这些事情很琐碎,很平凡,却充满了希望。就像她年轻时纺织过的那些布匹,一开始只是一根根零散的棉线,经过梳理、纺织、染色,最终变成了漂亮的布料,做成了衣服、窗帘、被单,温暖了无数人的生活。
周淑芬的嘴角带着微笑,渐渐进入了梦乡。梦里,她又回到了红光纺织厂的车间,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机器上,棉线在她的指尖流淌,王师傅在不远处喊她:“淑芬,加油干,今天争取多织几匹布!” 她笑着答应,手里的动作越来越快,织出的布匹越来越长,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铺满了阳光和希望。
窗外的月光依旧明亮,阳台上的窗帘还在轻轻摆动,沙沙声像是一首温柔的夜曲,陪伴着这个为生活努力的女人,直到黎明的到来。而她知道,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总有一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 那是对生活的热爱,对家人的责任,还有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坚韧。就像那些在指尖流淌过的布匹,最终都会变成生活最真实、最温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