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沉鳞欲折(2/2)
“我去……”她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带着认命般的呜咽,“我去……检查……”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光洁冰冷的餐桌上。
***
下午三点整。私人医生准时出现。
姜小熙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被引回主卧后自带的休息区——一个比客厅略小的私密空间,摆着舒适的沙发和一些医疗器械。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表情专业而温和。但姜小熙只能看到她口罩上方那双冷静、不带私人情绪的眼睛。那股消毒水的气味如同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瞬间将她拉回那晚被强行撬开嘴的剧痛阴影中。
“姜小姐,请坐。请您尽量放松,张大嘴巴……”医生柔和地引导。
姜小熙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绷成了即将断裂的弦!喉咙紧得像被水泥封死!看到医生拿起那个细长的压舌板,她条件反射般猛地后缩,后背重重撞在沙发靠背上!双手死死护住自己的脖子和嘴巴!眼神惊恐涣散,仿佛下一秒那冰冷的金属工具就会变成烙铁再次烙在她的伤口上!
“姜小姐!请您冷静!”医生也被她剧烈的反应惊了一下,试图安抚,“只是非常简单的检查!看一下愈合情况!没有……”
“不要碰我!”姜小熙像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小兽,发出凄厉的尖叫!眼泪瞬间决堤!“你出去!我不检查!我不检查!让他来!让他自己来看!杀了我好了!”
情绪彻底失控。巨大的精神创伤在此时如同洪水冲垮堤坝。
就在这时——
主卧通往更衣间的方向,那扇一向关着的门被从里向外无声地推开。
光线一暗。
一个高大的身影迈步走了出来。
深灰色的睡衣睡裤,柔软的质地微微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头发没有像平日那样一丝不苟地固定住,微湿的碎发随意地垂落在饱满的额前,少了那份永远挺括西装带来的威严和压迫感,多了几分居家的柔软……和一种难以忽视的疲惫。那疲惫浸入了骨头里,让他的步伐显得有些微不可查的沉重。
是谢凛。
他显然听到了动静,刚洗过澡,身上还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清爽的沐浴液香味,冲淡了房间里的消毒水味。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先是平静地扫过情绪崩溃、歇斯底里的姜小熙,在她剧烈颤抖、死死护住脸的手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目光缓缓移向有些措手不及、拿着压舌板僵在原地的女医生。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剩下姜小熙无法控制的、撕心裂肺般的抽泣和哽咽。
医生的表情明显变得紧张而忐忑:“谢先生,抱歉,姜小姐她……”
谢凛没说话。他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旁若无人地径直走向正中央的沙发。他没有看姜小熙,也没有看医生,仿佛这个小小的检查区域对他而言如同空无一物。
然后,他在宽大的主沙发中央,距离姜小熙失控位置不到一米的地方,姿态放松但极其自然地坐了下来。身体微微陷入柔软的靠背里,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扶手上。他拿起放在沙发矮几边缘的平板电脑,拇指轻轻划开屏幕,似乎准备阅读邮件或处理工作。
“继续。”两个字,低沉,平静,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刚才姜小熙那场崩溃的尖叫、医生的为难,都不存在。
继续?当着暴君的面检查?!还要不要她的命了?!
姜小熙被巨大的恐惧攫住,连哭都忘了!全身僵硬如铁!
医生脸上的犹豫和紧张瞬间消失,只剩下高度职业化的冷静。“好的,谢先生。”她迅速转向姜小熙,声音恢复专业柔和,但显然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力量:“姜小姐,请配合。只是检查一下伤口,很快。您这样抵触,会让检查更困难。张嘴,请——”
姜小熙的指甲深深掐进沙发布料里。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谢凛坐在咫尺之外带来的巨大威压和恐惧。那双墨眸虽然垂落在平板上,但整个人散发出的存在感如同一座随时会倾覆的冰山,压得她无法呼吸。
她颤抖着,在医生略带强硬却专业的示意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张开了嘴。嘴唇和口腔内侧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生理性的抗拒而在剧烈颤抖。
医生手中的冷光灯和压舌板靠近。她的身体绷紧得像一张拉满即将断裂的弓,闭上眼睛,仿佛等待最终宣判。泪水无声地从紧闭的眼角汹涌滑落。
就在这时——
沙发上的男人,目光似乎没有离开他的平板屏幕。
但那只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修长、骨节分明、带着一丝不协调却极其稳固的力度的手指——就在压舌板即将触碰到姜小熙舌面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极其微妙地蜷缩了一下。极其微小的动作,仿佛只是手指的一次神经性的、无意识的抽动。
医生手中的冷光灯棒稳而精准地照亮了姜小熙的口腔内部。
那道被她咬烂的伤痕已经基本愈合,在强光下只剩下一道颜色比周围粘膜略浅的、平滑的细线,像皮肤上的一道浅淡印记。没有红肿,没有发炎,已经不影响任何功能。
“恢复得非常好,姜小姐,几乎看不出痕迹了。”医生迅速收回工具,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静。
姜小熙猛地睁开眼,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她整个人瘫软下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就……就这样?
谢凛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平板屏幕的光线上,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淡漠的侧脸线条。仿佛刚才那短暂几分钟的“监工”对他而言,只是处理工作邮件时窗外飘过了一朵无关紧要的乌云。
他甚至没有抬眼确认一下医生口中的“恢复得好”是好成什么样。
仿佛那句“继续”,和她愈合的伤疤一样,都只是整个事件中需要走完的一个无关痛痒的流程节点。一个属于“物主”应该了解的“物品”状态标记。
他只是平静地继续划动了一下屏幕,目光沉静,不知在处理何种关乎跨国资本走向的冰冷数据。仿佛身边刚刚发生的一切——她的恐惧、她的抗拒、她的眼泪、她脆弱唇间的印记——都不值一提,不过是他宏大版图里一个可以随时归档的微末注脚。
姜小熙蜷在沙发里,大口喘着气。后怕的眼泪还没干,心脏依旧在恐惧的余韵中狂跳。然而,一种更深的、无法言喻的冰冷茫然,渐渐覆盖了她所有的情绪。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安静无声的医生,落在那坐在灯光下、专注于平板的男人身上。
窗外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在他轮廓深刻的侧脸上落下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那沐浴后的干净侧脸在强光下,却似乎透着一股……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疲倦脆弱?尤其在他眼睑下方,一片浓重的青灰色阴影,像是几天几夜未曾合眼的证据。
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掠过他微敞开的睡衣领口——喉结的线条依旧锋利,但下方睡衣遮掩的胸口位置……
姜小熙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件深灰色的真丝睡衣,在左胸下方贴近肋骨内侧的位置,有一道极其不明显的、微微拱起的弧度!边缘非常齐整,像是被小心地塞进去了一块……扁平的医用纱布垫?!
他胸口那道枪伤……
他没有掩饰!甚至连掩饰的意图似乎都欠奉!就这样穿着睡衣,堂而皇之地坐在她面前?不怕她看见?!
这个认知让姜小熙陷入更大的混乱。
那他离开时说“去处理伤口”……
他说处理过了。是包扎了,但没有掩饰。
那他离开时说“去处理伤口”……凌晨三点又带着伤离开……现在又穿着带纱布的睡衣坐在她面前工作……这一切矛盾的行为,像一团乱麻,彻底绞碎了姜小熙试图理解他的所有逻辑!
他是谁?他想要什么?!
巨大的疑惑如同沉重的铅块,死死压在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试图理解谢凛的行为逻辑,比陷入他的暴力漩涡本身……更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