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我有哥哥了。(2/2)
“昔儿,我也认。”
他认陈霏嫣为妹妹,他也承认并等待着那个沉睡的、真正的陆忆昔。
他没有要求我成为谁,没有质问我为何在此。他只是用最朴素、最包容的方式,同时接纳了两个灵魂,两份存在。他给出的,是一个孩子所能给予的、最宽广的“家”的定义——这里有位置,给现在的“妹妹”,也给未来或许会醒来的“妹妹”。
摘星楼高处,寒风依旧呼啸。可我的世界,却因为这只紧紧按在胸口的小手,因为这双清澈见底、盛满了全然接纳的眼睛,因为这句简单却重若千钧的“我认”,而骤然回暖,冰消雪融。
泪水更加汹涌地滚落,但这一次,不再是彷徨与苦涩,而是一种被彻底接纳、被无条件认可的、近乎救赎的释然与温暖。我反手握紧了他冰凉的小手,仿佛握住了通往真实归属的钥匙。
原来,跨越灵魂的隔阂,获得至亲的接纳,有时并不需要千言万语的解释或小心翼翼的证明。只需要一颗纯净如赤子、宽广如海洋的心。
而这份馈赠,竟然来自我最未曾预料、也最不敢奢求的人——这个我名义上的哥哥,陆知行。
“走,去看看父皇,或者季爹爹。” 陆知行的小手坚定地拉着我,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牵引,“他们……都很担心你。”
我就这样,被他——这个刚刚用最纯净的誓言接纳了我的小小少年——半牵半拽地拉下了寂静孤高的摘星楼。楼外的寒风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他没有带我去坐御辇,而是径直拉我上了一辆停在附近、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车厢内铺着柔软的垫子,角落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散发暖光的琉璃灯。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宫道的细微颠簸传来。陆知行挨着我坐下,然后,出乎意料地,他伸出小小的手臂,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地环住了我的肩膀,将我轻轻搂向他。这个拥抱带着孩子特有的生涩,却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依赖与安慰。
他的身上传来干净的、带着阳光气息的澡豆清香,混合着一点点孩童特有的奶味儿,简单,纯粹,却奇异地抚平了我心中所有躁动不安的褶皱。我将头轻轻靠在他尚且单薄稚嫩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这一刻,什么帝王威仪,什么灵魂纠葛,什么前路忐忑,似乎都被这温暖的怀抱和清新的香气隔绝在外。
“哥……” 我闭着眼,轻声唤道,声音有些闷。
“嗯。” 他立刻应了,声音就在我头顶,带着少年变声期前特有的清亮。
“哥。” 我又叫了一声,仿佛只是想确认这份真实。
“嗯?干嘛?”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我靠得更舒服些,语气里没有丝毫不耐烦。
“没,” 我蹭了蹭他的肩头,那里衣料的质感柔软,“就想叫叫你。”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只有车轮规律的滚动声。然后,我听到他轻轻地、了然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沉重,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洞悉与温柔。
“害怕这是梦,对吗?” 他低声问,小手在我背上安慰似的拍了拍。
我的鼻子一酸,没说话,只是在他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陆知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用一种异常清晰、异常坚定的声音,在我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
“哥一直都会在。” 这是第一个承诺,关于存在。
“保护嫣儿,”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没有丝毫犹豫,“也保护昔儿。” 这是第二个承诺,关于守护的广度。
他稍稍松开我一些,让我能看清他的脸。琉璃灯朦胧的光晕映着他认真的眉眼,那里面有一种破茧成蝶般的澄澈与力量。
“以前,哥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露出一个略带歉疚和心疼的笑容,“不清晰,浑浑噩噩的。妹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撑着这个国,很辛苦,对不对?” 他的话语还带着些许孩子的稚嫩,但那份理解和疼惜,却沉甸甸地落在我心上。
“以后,不一样了。” 他的小脸再次板起,像是在进行一场最郑重的宣誓,“以后,哥给你扛。天塌下来,有哥先顶着。你就做天下最……最幸福的妹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累了就回家,哥在。”
这番话,从一个半大孩子的口中说出,或许有些“不自量力”的童言稚语,可其中蕴含的那份毫无保留的担当与庇护之意,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让我动容,也更让我心酸。这些年,我早已习惯了独自背负一切,习惯了成为别人的依靠。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小小的肩膀,如此认真地告诉我:以后,换我来扛。
积压的情绪终于决堤,我再也忍不住,转过身,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他细瘦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皂角清香的衣襟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哥……谢谢……” 破碎的呜咽和含糊的道谢混杂在一起,说不清是感动,是委屈,还是终于找到港湾的释然。
陆知行被我抱得微微一愣,随即,他也伸出小手,回抱住我,像个小大人一样,轻轻拍着我的背。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依旧清晰,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是我要谢谢你,妹妹。” 他纠正道,语气认真得不像个孩子。
“季爹爹都告诉我了。” 他慢慢地说,像是在复述一段深刻的教育,又像是在梳理自己内心的认知,“没有你,我们斗不过那个坏透了的楚老贼,爹和娘,还有好多人,可能早就没了。”
“没有你,这个国家,早就到处打仗,烽烟四起,好多好多人会像我们以前一样,没有家,没有饭吃。”
“没有你,娘亲……救不回来。舅舅也救不回来。他们还会一直受苦。”
“没有你,”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敬意与感激,“祖父……陆老国公,他受的冤枉,也永远沉在黑暗里,见不到天日。”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被震撼一次。这个孩子,他以最直接、最本真的方式,看清并铭记了我所做的一切。那些在我看来或许夹杂着私心、或许出于不得已的挣扎与抉择,在他纯净的价值观里,被简单地归结为——保护家人、守护国家、伸张正义。
“所以,是我要谢谢你,妹妹。” 他最后总结道,小手又用力拍了拍我的背,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慰和全然的信赖,“谢谢你来了,谢谢你这么厉害,谢谢你……做了我们的妹妹。”
马车在夜色中平稳前行,车厢内,琉璃灯散发着温暖的光芒。我紧紧抱着这个给予我无条件接纳与最纯粹感激的小小少年,任由泪水浸湿他的衣襟。这一刻,所有的彷徨、孤独、自我怀疑,似乎都被这稚嫩却无比坚定的拥抱与话语,温柔地抚平、融化。
原来,被至亲全然看见、理解并感激,是这样的感觉。原来,这份跨越了灵魂与血缘的亲情羁绊,比我想象的更加坚韧,更加温暖。
前路或许依旧漫长艰险,但至少此刻,在这辆行驶向宫闱深处的马车上,我找到了继续前行的、最坚实也最柔软的力量源泉——我的哥哥,陆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