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救治药母陆染溪,艰难抉择。(1/2)
将陆安炀、踏日分别安置在太医院精心准备的相邻静室,由璇玑带领的药王谷弟子与宫中太医共同照看后,所有人的目光与心绪,便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最深处、守卫也最严密的那间暖阁。
那里,躺着陆染溪。
空气里弥漫着清苦却安神的药香,炭盆将室内烘得温暖如春,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寒意与喧嚣。我站在暖阁门口,脚步却像灌了铅,迟迟无法迈进去。直到一只温暖而坚定的手,轻轻握住了我微凉的手指。
是父皇北堂少彦。他坐在轮椅上,仰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而包容,带着无声的鼓励。他没有说话,只是牵着我,由沧月缓缓推着轮椅,一同进入了内室。
暖阁内光线柔和,窗纱滤去了过分刺目的天光。我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被那张宽大床榻上,那个静静躺着的身影攫住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更混乱疯狂的节奏擂动起来。五味杂陈,不足以形容我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
那是……陆染溪。
与我梦境中那个温柔、美丽、善良的女子,几乎判若两人。
她躺在厚重的锦被之下,身形单薄得令人心惊,仿佛一具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琉璃人偶。露在被子外的手和一小截手臂,瘦得皮包骨头,皮肤是一种缺乏生气的蜡黄,上面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痕迹——一道叠着一道,颜色深浅不一的刀痕。有些已经愈合,留下蜈蚣般狰狞的淡粉色疤痕;有些似乎较新,还带着暗红的血痂。这些疤痕纵横交错,无声地诉说着她曾经历过怎样频繁而残酷的放血,或许是为了维持什么,或许只是单纯的折磨。
她的手腕更是惨不忍睹。纤细的腕骨凸出,皮肤薄得几乎透明,麻麻的针孔留下的青紫淤痕,有些地方甚至有小片皮肤呈现不正常的暗色,像是反复穿刺导致的坏死迹象。这让我瞬间想起慕青玄操控傀儡的银针,想起那些被扎入穴道的药人……一股混合着愤怒与心疼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
我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在她的脸上。
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突出,衬得那张脸格外瘦削。脸色是病态的蜡黄,缺乏血色,嘴唇干裂苍白,没有一丝生气。眼窝深陷,睫毛静静地覆在眼帘上,了无生机。唯有那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胸膛起伏,证明她还顽强地存活着。
这就是陆染溪。这就是“我”这具身体的生身之母。这就是那个身负“不伤血脉”,却因此被囚禁、被利用、被折磨了不知多少年的可怜女子。
“她……”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得发疼。我想问,她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想说,怎么会这么多伤?但答案其实早就知道,从慕青玄的疯狂,从药人之术的残忍,从那些零碎的信息里,早已拼凑出大概。只是亲眼所见,远比想象更具冲击力。
父皇握着我的手微微用力,将我从那几乎要溺毙的震撼与心痛中稍稍拉回。他转动轮椅,靠近床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尖拂开了陆染溪额前一缕汗湿的乱发。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世间最易碎的珍宝,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惜与温柔。
“染溪……”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与无数苦难的深情,“我们回来了。少彦在这里,嫣儿……我们的女儿,也在这里。你安全了,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他的话语像最轻柔的羽毛,拂过这间弥漫着药味与伤痛的屋子。我站在他身侧,看着床上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听着父皇那饱含情感的呼唤,心中那片混沌的海洋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
恐惧、愧疚、茫然依旧存在。但在此刻,看着这具饱受摧残的躯壳,那些关于“她会不会接受我”、“我是不是冒牌货”的纠结与不安,忽然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自私。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灵魂的甄别,不是身份的确认。她需要的,是活下来,是治疗,是脱离痛苦,是感受到安全和温暖。
我缓缓地,挣脱了父皇的手他微微讶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向前一步,更靠近床边。我学着父皇的样子,极其小心地,避开了那些狰狞的伤疤,轻轻地握住了陆染溪露在被子外、那只布满针孔和淤青的手。
触手一片冰凉,瘦骨嶙峋,脆弱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我的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被识破,而是因为一种更纯粹的心痛,以及一种汹涌而出的、想要保护和弥补的冲动。
“娘……” 这个字,第一次如此自然,又如此沉重地从我唇边溢出,带着我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哽咽,“我是嫣儿。我……我们接您回家了。您要好好的,一定要好起来。”
我不知道她能否听见。也不知道如果她醒来,面对我这个占据了她女儿身体的灵魂,会作何反应。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充斥着伤痛与药气的房间里,我愿意暂时放下所有关于“我是谁”的惶惑,仅仅以“女儿”的身份,握住这只冰冷的手,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许下一个最真诚的愿望。
北堂少彦静静地看着我们,看着床上昏迷的陆染溪,又看看紧握着她手、眼眶微红的我,还有身后一直安静站着的陆知行,,深邃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缓缓沉淀,最终化为一片更为柔和坚定的光芒。
璇玑为陆染溪施针完毕,细心地掖好被角,这才转身,对着我恭敬一礼,回禀道:“陛下,染溪夫人眼下气血两亏,神魂受创,只能慢慢温养调理。至于她体内沉积的复杂药毒……”她略作停顿,抬眼望向我,目光清澈却意味深长,“恐怕,浅殇姑娘比属下……更有‘说服力’。”
这句话说得委婉,却如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我和父皇几乎同时听出了那平静语调下的未尽之言——这不是单纯的医术问题,其中牵扯的隐秘,或许浅殇知晓更多,或手握关键。
父皇北堂少彦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深沉的疲惫与释然。他转动轮椅,似要离去。这半年来,他虽居于深宫,却将女儿执掌江山的点滴努力都看在眼里。这个国家在她手中褪去沉疴,焕发新的生机,他欣慰,亦骄傲。作为父亲,他深知自己能给予女儿最好的支持,便是彻底的信任与放手,让她毫无挂碍地去飞,去翱翔属于她的苍穹。
“父皇!”就在他即将滑出内室时,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拉住了他微凉的手。那动作带着一丝仓惶,全无平日朝堂上的决断气度。我望向他,又瞥了一眼床上昏睡不醒的陆染溪,喉头有些发紧,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畏缩与恳求,“我……我终究不是昔儿。关于染溪娘亲的事,如何医治,如何……面对她醒来,还是……还是您来做主吧。”
我将这难题,连同那份深藏心底、对“不被接纳”的恐惧,一并推到了他的面前。
北堂少彦的手在我掌心微微一顿。他回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在万臣面前威仪天成、此刻却流露出孩子般无助神情的女儿,心中霎时五味杂陈,酸涩与疼惜交织翻涌。他怎能不理解?理解她的小心翼翼,理解她日夜担忧陆染溪醒来后,那双属于母亲的眼睛里,会映出对这“陌生”灵魂的抗拒与疏离。可他不仅仅是陆染溪的丈夫,不仅仅是北堂嫣的父亲,他也曾是一国之君。他更心疼,心疼这个孩子为了稳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为了护住所爱之人,默默咽下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与孤独,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心力。
轮椅缓缓转回,他反手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那掌心传来的温度稳定而有力。他注视着我,目光深邃如古井,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也似要烙进我的心里:
“嫣儿,你……大可不必如此。” 他顿了顿,仿佛在凝聚更重的力量,“朕早就说过,无论过往如何,如今坐在这里的‘你’,与沉睡的‘昔儿’,都是朕的女儿。朕,认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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