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张辽,你听得到铃声吗?(2/2)
“轰!”
尘封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这个在千军万马中都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汉子,此刻却泪流满面,不能自已。
窗外,不知何时,原本紧闭门窗的百姓们竟都走上了街头。
他们没有兵器,手中拿着的只是锄头、铁锹、锅铲、甚至是石块,正跟着城外的节奏,轻轻敲击着门楣上的铁铃,发出“铛铛”的应和之声。
“将军!”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卒“噗通”一声跪倒在府衙门外,泪水纵横,泣声嘶喊:“将军!我们不想再打了……我们只想回家种地啊!求将军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求将军开恩!”
“回家!回家!”
一声声哭喊,一声声应和,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张辽的心上。
就在此时,东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向宠率领的三千犁铧阵已经压至城下,却并未攻城,而是用投石机将数百卷用油布包裹的卷轴,投入了城中。
叛将李衡第一个冲上去解开一卷,当众展开。
那上面绘制的,竟是一份份详尽的户籍图!
记录着城中大量被曹操强征而来的流民士卒的家乡原籍!
卷轴末尾,更附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尔等之根,不在许都,而在脚下这片能种活稻子的土地上!”
“我的家……是汝南的!”一个年轻的士卒看着图上熟悉的村落标记,失声痛哭。
“曹贼毁我田舍,征我入伍,我为何要为他卖命!”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崩了。
李衡猛地拔出腰刀,将那份曹军军令当众撕得粉碎,振臂高呼:“愿随吕将军,还我田园故里者,随我开城!”
“开城!”
上百名士卒怒吼着,簇拥着李衡,奔向城门。
府衙之内,张辽缓缓拔出佩刀,横于颈上,脸上露出一抹惨然的笑容:“吾身为魏将,食君之禄,唯有一死以谢君恩!”
“将军不可!”数名亲兵死死抱住他,哭声一片。
混乱中,一道身影悄然穿过人群,来到张辽身边。
正是再度出使的赵咨。
他凑到张辽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说道:“张将军,魏王已有新令。魏王深知将军之忠,不忍将军玉石俱焚。若……若将军能在城陷之前,率部退守寿春,则许都族人,可得赦免。”
张辽持刀的手,猛然一僵。
他怔怔地看着赵咨,看着他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许久,许久。
他明白了。
这不是曹操的命令,这是吕布……是吕布递过来的一张让他可以活下去,也让他的族人可以活下去的梯子。
他败了,败得心服口服,败得体无完肤。
“呵……呵呵……”张辽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低笑,笑声中充满了自嘲与解脱。
他猛地反转手腕,“噗”的一声,将那柄陪伴他半生的宝刀,深深插入了脚下的泥土之中。
“非战之罪……乃心,已被洞穿。”
他长叹一声,转身对亲兵们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传令下去,收拢残部,随我……撤往寿春。”
当夜,张辽率领不愿投降的千余残部,在吕布军默契的“放行”下,悄然从西门撤离。
他没有带走任何粮草辎重,只在府衙的桌案上,留下了一封简短的书信:“吾不负曹公,亦不害百姓。”
翌日,晨光初透。
吕布策马缓行,踏入了这座未经一战便已敞开的坚城。
他没有允许大军直入,更没有踏上血迹斑斑的台阶,焚烧象征着曹魏统治的府库。
他只是在州衙前勒住赤兔,命人将早已拟好的《安民九条》张贴于告示墙上——废除严苛的屯田军赋,打通江淮商路,赦免所有被胁从的士卒,开仓放粮,收拢散兵……
百姓们从街角巷尾探出头来,畏惧而又好奇地围观着,无人出声。
突然,人群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孩童,举起了手中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铃,对着吕布的方向,轻轻敲了一下。
“叮铃。”
清脆的一声,仿佛一个信号。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街头巷尾,无数只手举起了无数枚铁铃,千声,万声,汇成一片清越的潮水,响彻了整座合肥城的上空。
吕布驻马于万千铃声之中,甲胄在晨曦下泛着金光。
他抬起头,仰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温柔弧度,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貂蝉,这座城,我给你留了一间屋。”
风起处,铃声如潮,不绝于耳。
那清脆的声响,不再是攻心的利刃,而像是在为一位不死的战神,为这座获得新生的江淮重镇,轻轻叩响未来的门环。
然而,就在这片祥和的铃声中,东方天际线上那抹初生的鱼肚白,却不知为何,悄然染上了一丝极不寻常的、淡淡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