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微笑小镇 — 褪色者之歌(1/2)
下午一点,沈墨言从服务中心出来。
他跟小刘请了假,说头疼想休息。小刘很关心,让他好好睡一觉,还说明天可以晚点来。沈墨言笑着道谢,走出服务中心大门时,脸上的笑就垮了。
不是不想笑,是笑不动了。
脸酸,心里也空。早上调谐带来的那种平静感正在慢慢消退,像退潮一样,留下干巴巴的沙滩。他开始想起一些事——轮回小学里的孩子们,顾临渊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还有安娜说的那句“墓地西侧第三棵树”。
那棵树。
他该去看看。
沈墨言没回宿舍,而是往西边走。小镇的西边是墓地,早上分工作时史密斯镇长提过。那里应该没什么人,安静,适合想事情。
街道很干净,两边的房子整整齐齐。有居民在院子里打理花草,看见他经过,都抬起头对他笑。沈墨言也回个笑,但脚步没停。
越往西走,人越少。
房子也越来越稀疏,最后变成一片开阔地。前面就是墓地了,一眼望过去,密密麻麻的墓碑,像一片石头的森林。每个墓碑前都摆着一小束花,花是灰白色的,在灰白的世界里几乎看不清。
墓地入口有个小牌子,上面写着:“静默区域,请保持微笑。”
沈墨言走进去。
脚下是碎石铺的小路,两边是墓碑。墓碑上的字都模糊了,看不清名字和生卒年月。有些墓碑前除了花,还摆着些小东西——一个褪色的布娃娃,一个生锈的怀表,一个没有颜色的玻璃球。
这些东西应该对死者很重要,但现在都失去了色彩。
沈墨言顺着小路往里走,寻找西侧第三棵树。墓地很大,他走了好一会儿才看到那棵树——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枝叶茂密,但在灰白世界里,叶子也是灰绿色的。
树下没有人。
沈墨言走过去,靠在树干上。这里确实安静,连风声都没有。他闭上眼睛,想理理思绪,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理不清的线。
“你也睡不着吗?”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沈墨言猛地睁开眼睛。
安娜从树后走出来,手里提着个小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束花。她还是穿着那身淡色的裙子,手腕上那串彩色珠子在灰白环境里很显眼。
“你怎么在这儿?”沈墨言问。
“我来送花。”安娜说,走到旁边一个墓碑前,蹲下来,把篮子里的一束花换上去,“每天下午都来,给我妈妈送花。”
沈墨言看向那个墓碑。墓碑很普通,和其他的一样,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0473。
“你妈妈……”
“在静默花园里。”安娜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但她的墓碑在这里,我习惯了来这里看她。”
她转过身,看着沈墨言:“你是来看那棵树的?”
“嗯。”沈墨言点头,“你纸条上写的。”
“我以为你昨天就会来。”安娜说,“但你没来。”
“昨天……”沈墨言顿了顿,“昨天刚来,不太适应。”
安娜笑了笑,那笑容比镇上其他居民的真实一点:“现在适应了?”
“没有。”沈墨言老实说,“反而更不适应了。早上调谐之后,感觉怪怪的,脑子里空空的,但又不完全是空。”
“那是调谐的后遗症。”安娜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下,“系统吸走了你的大部分情绪,只留下平静和愉悦的残渣。但你的身体还记得完整的情绪,所以会感到‘怪怪的’。”
沈墨言在她对面坐下:“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妈妈是第一代调谐师。”安娜说,“她参与了系统的建造。虽然她现在……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静默花园到底是什么地方?”沈墨言问。
安娜沉默了会儿,然后说:“一个温室。很大的玻璃房子,里面摆着一排排的床,床上躺着人。他们都睁着眼睛,但眼里什么都没有。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笑,也不会哭。只是呼吸,像植物一样。”
沈墨言觉得后背发凉。
“那些人……就是褪色者?”
“对。”安娜点头,“情绪过度流露,或者多次调谐后情绪光谱彻底枯竭的人,就会被送去那里。系统用一根管子连接他们,抽取最后一点稳定的‘白色光’——那是最基础的情绪能量,没有颜色,没有波动,像白开水一样。”
“然后呢?”
“然后就一直躺着,直到身体自然死亡。”安娜说,“我妈妈在那里躺了三年了。我每周去看她一次,她每次都睁着眼睛,但认不出我。我叫她,她没反应。我握她的手,她不知道回握。”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脸上还保持着微笑——在这个必须微笑的小镇里,连悲伤都得笑着表达。
沈墨言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为什么不离开?”他最后问。
“离开?”安娜苦笑,“能去哪儿?小镇被系统笼罩,外面是什么样子,没人知道。而且我妈妈还在这里,我不能丢下她。”
她抬起头,看着灰白的天空:“有时候我想,也许死了比较好。至少不用每天笑着,心里却在哭。”
“别这么说。”沈墨言说。
安娜摇摇头,站起来:“我得去送花了。还有几个墓碑要跑。”
“我帮你吧。”沈墨言说,也站起来,“反正我也没事。”
安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
两人提着篮子,在墓地里穿行。安娜很熟悉这里,知道哪个墓碑对应哪个人。她一边换花,一边低声说些那个人的事。
“这个是老约翰,以前是木匠。他儿子在战争中死了,他哭了三天,然后就被送走了。”
“这个是玛丽太太,喜欢唱歌。但她唱歌时太投入,表情太丰富,不符合微笑标准。第三次警告后,她也被送走了。”
“这个是汤姆,才八岁。他在学校摔了一跤,疼得哭了。老师让他别哭,他忍不住,第二天就不见了。”
一个接一个,每个墓碑背后都是一个被系统“处理”掉的人。沈墨言听着,心里那团乱麻越绞越紧。
“系统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忍不住问。
“因为它饿了。”安娜说,“情绪光谱是它的食物。越强烈的情绪,它越喜欢。但强烈的情绪会让居民失控,破坏表面的和谐。所以它要定期‘收割’,把情绪抽走,只留下无害的平静和愉悦。”
她停下脚步,看向墓地深处:“而且,它在准备一场盛宴。”
“盛宴?”
“系统有个核心,我们叫它‘棱镜’。”安娜说,“所有被吸收的情绪光谱都储存在那里。等储存到一定程度,棱镜就会‘绽放’——把全镇所有人都变成永恒的光谱雕塑,像这些墓碑一样,永远固定在一个状态。”
沈墨言愣住了:“所有人都?”
“所有人。”安娜说,“镇长知道这件事,他在拖延时间。他的怀表是个抑制器,能减缓棱镜的生长。但怀表快停了,时间不多了。”
“那怎么办?”
“找到棱镜,摧毁它。”安娜说,“但棱镜在地下深处,入口很隐蔽,而且有守卫。我一个人做不到,需要帮忙。”
她看向沈墨言:“你和你的朋友们,是系统特意招来的。因为你们经历过极端情况,情绪光谱比普通人更丰富。对系统来说,你们是上等的美食。但对反抗来说,你们是难得的力量。”
沈墨言想起顾临渊说的话——系统在偷东西,偷走所有人的情绪。
“我们需要做什么?”他问。
“先联系其他还能清醒的人。”安娜说,“不是所有人都被系统完全控制。有些人,像老杰克,因为特殊原因保留了一部分真实情绪。”
“老杰克?”
“铁匠铺的那个。”安娜说,“他儿子死了,但他把悲伤压在心里,用打铁来发泄。那种强烈的、压抑的情感,在物理世界凝结成了锈迹——你看见他手上的污渍了吗?那不是普通的脏,是情感的结晶。”
沈墨言想起早上老杰克手上的深灰色污渍。
“锈迹有什么用?”
“能干扰系统的光谱场。”安娜说,“虽然效果很弱,但至少证明,真实的情感能对系统造成影响。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杂质’。”
她看了看天色:“我得走了,花店下午还有生意。你回宿舍吧,但记住——别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的朋友。系统会渗透,会伪装,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背叛。”
“那你呢?”沈墨言问,“我能相信你吗?”
安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坚定:“我不知道。但至少,我想救我妈妈。这个理由够吗?”
沈墨言点点头。
安娜提着空篮子走了,背影在灰白的墓地里渐渐模糊。
沈墨言站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信息太多,一时消化不了。系统、棱镜、静默花园、锈迹、盛宴……每一样都像石头压在心上。
他得回去找顾临渊。
但回宿舍的路上,他经过了铁匠铺。
铁匠铺在镇子边缘,一个单独的小房子,烟囱冒着淡淡的烟。门开着,能听见里面传来“叮当叮当”的打铁声。
沈墨言犹豫了下,走了进去。
里面很热,炉火烧得旺旺的。老杰克光着膀子,围着皮围裙,正举着锤子敲打一块烧红的铁。他每敲一下,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有事?”老杰克头也不回地问。
“路过,看看。”沈墨言说。
老杰克没说话,继续打铁。锤子落下,火星四溅。有些火星溅到他的手上、胳膊上,留下一个个小红点,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沈墨言注意到,老杰克打出的铁器——一把菜刀,刀身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像血迹,又像锈迹。那些纹路在炉火映照下,隐隐发着光。
“你的刀……”沈墨言说。
“怎么了?”老杰克停下,举起刀看了看,“哦,你说这些纹路。洗不掉,每把刀都有。顾客不喜欢,说看着脏。但我打不出没有纹路的刀。”
他把刀浸进水里,“嗤”一声,白气冒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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