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记忆的锚点(1/2)
黄昏是踩着一天中最疲惫的步子来的。它先是抽走了阳光里最后一点锐气,将万物浸泡在一种慵懒的、琥珀色的光晕里,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将青灰色的暮霭一层层涂抹上来,直到远处的苍山只剩下水墨画般淡淡的轮廓,近处的梨树也融进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里,只剩叶片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模糊的光亮。
小院终于送走了白日的喧哗。周凡的父母下午便带着不舍和满心的喜悦离开了,他们还要赶回东北老家,处理一些事务,但说好了过些日子再来。苏念的父母则多留了一晚,此刻也在客房里早早歇下了,连日来的奔波和情绪大起大落,让这对不算年轻的中年人也感到了深深的倦意。
二楼的主卧室里,重又回到了只属于四个人的静谧。灯光调得很暗,只留床头一盏阅读灯,旋到最低档,散发出橘子皮般温暖朦胧的光晕,刚好照亮大床的一角,和并排的两张婴儿床。窗子开着,夜风带着庭院里植物清冽的气息,和远方洱海潮湿的水汽,一阵阵送进来,吹散了室内残留的、淡淡的奶腥味。
苏念睡着了。或许是下午那场直播耗去了她刚刚积聚起的一点精力,也或许是在父母离开后,精神终于可以彻底放松,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悠长,眉头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显出一种全然交付的安宁。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苍白,但那苍白里透出了玉石般温润的光泽。
周凡没有睡。他依旧坐在床边的矮榻上,但这矮榻似乎已不仅仅是临时床铺,更像是一个观察哨,一个沉思的角落。他没有看书,也没有看手机,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时而落在苏念沉睡的脸上,时而移到婴儿床里那两个同样沉浸在梦乡中的小小身影上。
夜的寂静,像深海的水,缓慢地包裹上来。这寂静与昨夜初归家时的安宁不同,那安宁里还带着新鲜和不确定。而此刻的寂静,是经过了一天真实的、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家庭生活沉淀后的寂静,更加厚实,更加深入人心。
他的目光,最终长久地停留在孩子们身上。山子依旧保持着他的豪迈睡姿,水儿也依旧恬静蜷缩。看着他们,周凡心里那一片因为新生命降临而一直激荡不休的湖面,也仿佛在这深沉的夜色里,渐渐趋于平静。不再是狂喜的浪涛,不再是惶恐的暗涌,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感伤的温柔,缓缓地弥漫开来。
他想起了许多事。
想起了在出租屋里绝望地想要结束一切的自己,想起了脑海中那道冰冷的机械音和那笔改变一切的“债务清偿资金”。那时他以为,系统给予的是钱,是机会,是逃离的路径。现在他忽然明白,系统给予的,或许更是一个方向,一个将他从虚无的悬崖边拉回,指向“生活”本身的方向。让他去旅行,去经历,去遇见苏念,去重新建立与这个世界真实而深刻的连接。而所有那些壮丽的风景、艰难的路途、珍贵的相遇,最终都像一条条蜿蜒的河流,千回百转,奔流不息,却共同汇入了眼前这片宁静的港湾——这个有苏念、有山子水儿、有元宝、有父母牵挂的,叫做“家”的地方。
他想起了G331国道的起点碑,丹东鸭绿江边冰凉的石面;想起了漠河冰封的河滩上,仰望北极星轨时那份个体的渺小与宇宙的浩瀚;想起了古格王朝废墟前,与苏念关于历史与存在的争论;想起了呼伦贝尔草原上,巴特尔大叔家篝火映红的真诚笑脸……那些画面,那些感受,曾经是他生命坐标上最鲜明的点,构成了他作为“旅行者周凡”的全部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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