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茶社的危机(1/2)
清心茶社的东厢房,窗户对着后巷,采光不好,即便在白天也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老木头、陈年茶叶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不算好闻,却有种奇异的、让人心神沉淀的陈旧感。我放下背包,没敢完全放松,先检查了一遍房间。家具简单,一张老式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掉漆的衣柜。窗户插销有些锈了,但还算牢固。后巷安静,对面的住户似乎没什么人。
暂时安全。
我坐在硬邦邦的床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已经有些皱的请柬。“事关令尊早年一段香火情”,陈庆隆的话在耳边回响。父亲……他到底在这里做过什么?又是什么样的小忙,能让一个艋舺角头记挂三十年,甚至在这种微妙时刻把我找来?
楼下隐约传来棋子落盘的轻响和老人低低的谈话声,间或夹杂着台语,听不真切。这茶社像是陈庆隆的一个据点,不显山露水,却又能观察街面,汇聚信息。
我需要更多信息。
我下楼,刚才那位阿娟姐正在柜台后擦拭茶具。看到我,她露出客气的笑容:“林先生,需要什么吗?阿雄哥交代了,您是我们的贵客。”
“不用麻烦,阿娟姐。我随便看看。”我走到靠窗的一张空桌坐下。窗外就是我们来时的那条窄巷,偶尔有行人或机车经过。
茶社里除了刚才下棋的两位老人,角落里还有一个独自喝茶、看报纸的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手指关节粗大。他看报纸的速度很慢,眼神却不时瞟向门口和窗外,不像是纯粹来消遣的。
阿娟姐给我端来一壶热茶和一碟瓜子。“这是我们自己烘的乌龙,林先生尝尝。”
“谢谢。”我给她也倒了一杯,“阿娟姐在这茶社很多年了吧?”
“十几年啰。”阿娟姐在我对面坐下,语气家常,“隆伯心善,看我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让我在这里帮忙,有个落脚的地方。”
“隆伯……在这条街上,威望很高吧?”我试探着问。
阿娟姐笑了笑,有些谨慎:“隆伯是讲老规矩、重情义的人,街坊邻居有什么事,能帮的他都会帮一点。”她没正面回答,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陈庆隆在这里有根基,受人敬重,至少表面如此。
“刚才观音亭前,看到财哥、郭董他们,好像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阿娟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压低声音:“林先生是隆伯的客人,我才多嘴一句。艋舺这地方,一碗水端不平的。隆伯年纪大了,有些年轻人……心就活了。财哥管着庙口几间游戏厅和摊位的‘清洁费’,郭董生意做得大,清水岩的武师父……门下徒弟多,吃的是‘安保’和‘调解’的饭。大家面上过得去,但底下……”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我明白了。陈庆隆是老一辈的角头,靠着人情和规矩维系地位。但阿财(财哥)代表的是更直接、更贪婪的街头利益;郭永华(郭董)可能涉足更“高级”的生意,试图洗白或转型;武振海(武师父)则掌握着武力和人脉,是潜在的平衡力量或搅局者。陈庆隆的“麻烦”,很可能就来自内部这些蠢蠢欲动的势力,或者外部想趁机插手的新力量。
“阿娟姐,隆伯说的贵阳街茶室的‘麻烦’,是怎么回事?”我换了个更具体的问题。
阿娟姐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担忧:“贵阳街那边,隆伯有间老茶室,比这里大一点,平时也是些老街坊去喝茶听戏。从上个月开始,隔三差五就有几个外来的年轻仔去闹事,不是说茶不好喝,就是说位置挡了他们的路,故意找茬,摔过两次杯子,吓跑了不少客人。报警,警察来了他们就走,警察走了又来。都是生面孔,听口音……不像是本省的,有点闽北那边福州腔的感觉。”
外来的?福州腔?这有点意思。如果是本地其他角头的人,阿娟姐他们应该能认出来。外来势力挑衅,要么是不知深浅的愣头青,要么就是背后有人指使,来试探或者故意给陈庆隆难堪。
“隆伯没派人去处理?”
“派了。阿雄哥带人去过两次,也抓到过一个,但那小子嘴硬,只说看那茶室不顺眼。阿雄哥按规矩教训了一顿放了,可没过两天,换一波人又来。”阿娟姐叹气,“隆伯说,没搞清楚背后是谁,动硬的不划算,反而可能落人口实。但一直这样下去,生意没法做,面子也挂不住。”
所以陈庆隆才想借我这个“有经验”的外人来出主意,或者借我的“背景”来施压?他想用一种相对“温和”或者“特别”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避免直接冲突升级,也避免让阿财、郭永华那些人看笑话甚至趁机发难。
正说着,门口光线一暗,一个穿着花衬衫、梳着油头的年轻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流里流气的小弟。正是之前在观音亭见过的,阿财哥的手下之一。
“娟姐!泡壶好茶!财哥让我来这边等个人。”年轻人嗓门很大,眼神轻佻地扫过茶社,看到我时,停顿了一下,嘴角扯了扯,也没打招呼,自顾自地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掏出烟点上。
阿娟姐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应了一声,去准备茶水。角落里看报纸的中年男人,悄悄把报纸折起,身体微微坐直了些。下棋的两位老人仿佛没看见,继续下棋,但落子的声音轻了许多。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阿财的人出现在这里,显然不是偶然。是监视我?还是向陈庆隆示威?或者两者都有。
那年轻人吐着烟圈,目光时不时瞟向我这边,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挑衅。他带来的两个小弟则站在门口,有意无意地挡住了部分出路。
我慢慢喝着茶,剥着瓜子,仿佛没注意到他们。心里却快速盘算着。看来陈庆隆的“保护”,并不能完全隔绝其他势力的接触。阿财似乎对我这个突然出现的“大陆客”很感兴趣,或者说,很警惕。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阿雄从后门走了进来。他看到门口那三人,眉头一皱,但没说什么,径直走到我面前:“林先生,隆伯让我先带你去贵阳街的茶室看看,晚上再过去吃饭。”
“好。”我站起身。
门口那年轻人也立刻站起来,笑嘻嘻地凑过来:“雄哥!这么巧?这位就是隆伯从对岸请来的贵客吧?果然一表人才!财哥说了,晚上‘蓬莱阁’他也去,热闹热闹!”他这话是对阿雄说的,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阿雄脸色沉静:“阿狗,做好你自己的事。林先生是隆伯的客人。”
“当然当然!”叫阿狗的年轻人连连点头,笑容不变,“我就是打个招呼嘛!林先生,有空来庙口玩啊,财哥一定好好招待!”他特意加重了“财哥”两个字。
我没接话,只是对他点了点头,跟着阿雄走出了茶社。身后传来阿狗略显放肆的笑声。
走出巷子,来到稍微开阔些的贵阳街。这里的建筑更老旧些,街面也更杂乱。“清心茶社”是纯粹的喝茶地方,而陈庆隆在贵阳街的这间茶室,招牌是“春水茶轩”,门面更大,是栋两层的老骑楼,一楼是茶座,偶尔还有说书或南管表演,二楼是雅间和住人的地方。
此时正是下午,茶室里客人不多,显得有点冷清。一个老师傅在柜台后打盹,两个服务员无精打采地擦着桌子。看到阿雄和我进来,他们才打起精神。
阿雄带我大致看了一圈。茶室装修古雅,能看出昔日的热闹,但现在确实透着一股萧条气。
“就是这里。”阿雄指了指一楼靠窗的几张桌子,“那帮人每次来,就坐那儿,大声喧哗,挑三拣四,找借口闹事。”
“监控有吗?”
“有,但他们都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楚脸。”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前天下午。”阿雄眼中闪过一丝戾气,“要不是隆伯交代先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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