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归途(2/2)
早晨开门,门口的石阶上覆着一层晶莹的白。空气冷冽清新。小姨熬了姜糖水,给早起的吴老师和几个熟客驱寒。
生活像一条终于回归平静河道的溪流,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流淌。咖啡馆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除了老街的居民,开始有一些年轻人慕名而来,说是看到网上有人推荐这家“有故事的老街咖啡馆”。小姨尝试着推出了一款冬季特饮——桂花酒酿拿铁,意外地受欢迎。
我和小姨都心照不宣地,极少再提起南都,也不提叶青和那个惊心动魄的秋天。但有些痕迹是抹不掉的。小姨有时深夜还会突然醒来,悄悄下楼检查门窗。我看到陌生客人长时间停留或打量店内,依然会本能地多留意几分。这些习惯,或许会伴随我们很久,成为那段岁月刻在我们身上的、隐秘的年轮。
一个周末的午后,阳光难得慷慨。我正坐在窗边看书,风铃响了。进来的是一个穿着警服常服的年轻女人,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干练,是陈雪。
她看到我,笑了笑,那笑容和在南都时有些不同,少了些紧绷,多了些沉淀后的温和。
“林老板,生意不错。”她在对面坐下,点了杯美式。
“陈警官?你怎么……”我有些惊讶。
“出差,路过,想起你说的新店在这里,就来看看。”陈雪打量着店内,“环境真好。苏姨呢?”
“在楼上休息。”我问,“你调去省厅了?”
“嗯,专案组结束后就正式过去了,还是老本行。”陈雪接过咖啡,“比以前更忙,接触的案子也更复杂。不过,挺好。”
我们简单聊了聊近况。她没提南都具体的案件,只是说一切都尘埃落定,该受审的受审,该服刑的服刑。她也问起阿彪,我告诉她阿彪的近况,她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但眼神里有种释然。
“看到你们都好,我就放心了。”陈雪喝了一口咖啡,“这条路很难走,但总得有人走。你们找到了自己的岸,我也找到了我的航道。”
她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起身告辞,说还要赶回去的车。走到门口,她回头说:“林枫,好好生活。你现在这样,挺好。”
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挺直的背影融入老街的人流,步伐坚定。她选择了她的战场,并且会一直战斗下去。我们都是离开了南都那艘沉船的人,只不过,有人选择靠岸修补,有人选择换一艘船,继续驶向更深更暗的海域。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入了冬。
临州的冬天湿冷,但咖啡馆里总是暖烘烘的。小姨又琢磨出了新的糕点,我尝试着调试不同产区的咖啡豆拼配。我们开始计划着,等来年开春,把后院那个小院子好好整理一下,种些花草,或者摆上两张露天桌椅。
圣诞节前,我们收到一张从北方寄来的贺卡。没有署名,但贺卡上手绘着一幅简单的画:一盏温暖的灯,灯下是一大一小两个依偎的剪影。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谢谢哥哥,阿姨。新年快乐。”是阿彪的妹妹画的。
小姨拿着贺卡看了很久,眼睛有些湿润,然后小心地把它贴在了柜台后面的墙上,和吴老师写的书法、还有她自己烤的点心照片放在一起。
新年夜,我和小姨早早打了烊。我们在小小的后院里支起一张小桌,煮了火锅,就着我们自己。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处电视里晚会的声音隐约可闻。
锅里热气蒸腾,模糊了彼此的视线。小姨给我夹了一筷子肉,忽然说:“小枫,有时候我觉得,像做梦一样。从南都逃出来,到这里,开店,遇到这么多事……现在,总算能坐下来,安安稳稳吃顿年夜饭。”
我点点头,给她倒了杯热茶:“以后都会好的。”
“嗯。”小姨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以前总想着,要为你爸妈报仇,要找到真相,要讨个公道……后来觉得,能和你平平安安地活着,把你爸妈留下的这点念想过好,就是最好的交代了。”
我没说话,举起茶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茶杯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所有的颠沛流离,所有的惊恐挣扎,所有的生死一线,最终似乎都只是为了抵达这样一个平凡的夜晚:一锅翻滚的食物,一个相依为命的亲人,一句简单的“平安”,以及窗外那片属于寻常百姓家的、静谧而广袤的黑暗。
黑夜依旧漫长,寒冬依旧凛冽。但我知道,我和小姨,还有这家名为“晨光”的咖啡馆,已经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下了虽然不深、却足够坚韧的根。
我们不再逃亡。我们只是,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