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稚手牵星,不拜高台(1/2)
第三夜,织心堂死寂如渊。
月光斜劈过引魂轴的铜轮,在石板上投下一格格冷白,像未写完的谱。
李二狗蹲在主控台前,掌心摊着一块黑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盯着那日自己拨动偏线杆的姿势——右手抬高、左脚轻踩踏板、肩微倾——一遍遍回想,一笔笔描摹。
不懂图纸,他就把踏板节奏画成鼓点,咚、咚、咚,三重顿挫连成一线;不知术语,便用指甲在石板刻下“三顿两提”;偏线杆的位置太高,他踮起脚比划,最后在墙上划出一道斜痕,标作“树杈高”。
风从窗隙钻入,吹得白羽灯微微晃动。
影子在他脸上爬行,如同某种古老的咒文正在苏醒。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赵五郎背着工具匣路过,一眼看见那孩子蹲在机轴旁,炭条在石板上划出歪斜却执拗的痕迹。
老人没说话,只解下腰间一截旧铜丝,轻轻放在石沿上。
李二狗抬头。
赵五郎眼神淡漠:“将军当年校机,用的是断箭头。”
话落,转身就走,靴底碾过碎石,一声不响地隐入夜色。
孩子低头看着那截铜丝——锈迹斑斑,一头磨尖,像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残骸。
他默默拾起,手指摩挲良久,忽然弯腰,将它折成一个钩形,稳稳卡进木梭底部的缺口。
一声轻响。
那钩尖恰好嵌入古法记载中的“逆齿扣”位置,严丝合缝,仿佛等了百年才终于归位。
他怔了怔,心跳猛地一沉。
这不是巧合。这是……对的。
与此同时,陆九龄坐在后堂油灯下,正翻检《南岭织夜录》手稿。
卷至“千手同梭”一节,文字干涩如枯草,读来竟无半分生气。
他搁笔皱眉,忽听帘外窸窣。
李二狗抱着一方粗麻布进来,边缘参差,针脚歪扭,像是刚学会拿针的人胡乱拼凑而成。
可布面上,却用黑线勾出无数交错路径,纵横如网,层层叠叠,中央唯留一点空白,什么也没绣。
“你记得那一夜吗?”陆九龄问。
孩子摇头:“我不在场。”
“那这是什么?”
“这是我听来的。”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们说那天晚上,家家户户都亮了灯,没人带头,也没人下令。可织机都响了。”
他指着中央那块空地:“这里,就是第一个开机的人。”
陆九龄心头一震。
他低头看向自己刚写的那句:“此夜始于谢氏遗训,承于顾主持之召。”——太重,太刻意,像碑文,不像心跳。
他提笔蘸墨,划去旧句,在页尾缓缓写下:
“真正的开始,从来不在碑上。”
春汛将至,山雨欲来。
村中长老聚议修补防雨结界,往年皆由韩蓁蓁牵头织“干雨天”阵型,调度经纬,稳若磐石。
可这一日,她却闭门称病,帘幕低垂,只留一句:“让大人们自己想想办法吧。”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主事。
就在僵持之际,一个瘦小身影攀上了最高的织架——那是只有主持才能踏足的“观星位”。
李二狗赤脚踩上主控台,仰头望着横梁上的引水枢,忽然学着崔九章埋梭时的姿态,抽出一根柏木楔,狠狠钉入地基凹槽!
三股麻绳随之甩出,交叉缠绕,打成三角锚结。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不是皇陵守尉扎营的结阵法?”
“可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在模仿……将军的布防。”
风掠过山谷,吹得织幡猎猎作响。
那根柏木楔深深嵌入泥土,稳得像一座微型军帐的旗杆。
没有人再质疑。
那一瞬,仿佛有铁甲踏雪之声自边关遥遥传来,穿过岁月风尘,落在这个无名村落的心口。
而此时,晨光尚未破晓。
柳七姑已起身调染液。
她盲眼微阖,指尖抚过案上琳琅瓶罐,忽然一顿。
左手无名指,毫无征兆地发烫起来。
她迟疑片刻,缓缓探手向前,摸到一方遗落的粗布——正是李二狗昨夜绘图所用。
指腹滑过布纹,触感奇特:不是“回雪缀”的绵密,也不似“双引锁纹”的交错咬合。
晨光如薄纱,轻轻覆在南岭织心堂的瓦檐上。
雾气未散,山色朦胧,唯有柳七姑指尖那一寸温热,像一粒火种,在寂静中悄然燃起。
她盲眼微阖,指腹仍贴着那方粗布——边缘参差、线脚歪斜,可触感却奇异得令人心颤。
不是回雪缀的绵密,也不是双引锁纹的咬合之力,更非任何典籍所载的织法。
它粗糙得近乎原始,却又透出一种说不清的秩序:经纬交错间,仿佛有脉搏跳动,有呼吸起伏。
“这不是技艺……”她低语,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是记忆。”
她忽然转身,取来陈年茜草与艾灰,投入陶釜慢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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