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摆渡船(2/2)
比如说,一个“富家小少爷”。
即便公私合营了好几年,在上海这种地方,那些有钱人家的“派头”还没散干净。
人们或许会对一个衣衫褴褛的穷孩子不屑一顾,却绝不敢怠慢一个穿着得体、举止沉稳的“小少爷”。
这是根植于人性深处的趋炎附势,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都不会改变。
…………
“上车请买票,买好票的同志请往里走。”
仰钦观离通公交车的浦东大道并不算太远,沈凌峰迈着小短腿紧赶慢赶,花了二十多分钟才来到公交车站,搭上了81路公交车。
“小朋友,你的身高超过1米1了,要买票。”
售票员比划着门口立杆上的标记,对沈凌峰说道。
周围的乘客都看了过来,这年头,一个六七岁的小孩独自坐车本就少见,更何况,还穿了身破衣烂衫,更像是小叫花子。
沈凌峰面色平静,没有丝毫一个普通孩子被当众点名的局促和慌张。他只是点了点头,熟练地从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纸币。
“阿姨,买一张到陆家嘴。”
那是一张一角的纸币,虽然面额不大,但对于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衣服的孩子来说,已经相当“阔绰”了。
售票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像小叫花子的孩子,掏钱会这么干脆利落。
她接过钱,撕下一张四分钱的车票,又从挂在胸前的票袋里数出六枚锃亮的一分硬币,叮叮当当地交到沈凌峰手里。
“拿好,小朋友,往里走,拉好扶手,当心摔跤。”她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
沈凌峰道了声谢,攥着硬币和车票,挤到了一个中间的位置站定。
周围乘客的目光依旧在他身上打转,带着探究和好奇。
沈凌峰却懒得理会这些审视。他扭头看着窗外,任由公交车“哐当哐当”地向前行驶。
车窗外,是典型的城乡结合部景象,低矮的私房和农田,偶尔还矗立着一些工厂。
灰白色的围墙上刷着各种各样红色的标语。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
“艰苦奋斗,勤俭节约,反对浪费!”
走在路上的行人大多面带菜色,但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狂热的火焰,那是对新时代和美好未来的无限憧憬。
沈凌峰的眼神古井无波。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未来的十多年华夏会经历什么。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事情发生前,为自己和师门垒砌起足够安全的壁垒。
公交车摇摇晃晃,停靠在陆家嘴轮渡站。
“终点站到了,各位乘客请带好随身物品,依次下车。”
随着售票员的吆喝,沈凌峰跟随着人流下了车。
一股江水的腥气混合着淡淡的煤烟味扑面而来,不远处的码头上,摆渡船正发出沉闷而悠长的汽笛声,催促着乘客。
五十年代的陆家嘴,远没有后世的繁华。
这里没有后世的东方明珠和环球中心,只有一片低矮的棚户、错落的码头和冒着黑烟的工厂烟囱。
去往对岸外滩的摆渡船票只要六分钱。
沈凌峰用刚刚找零的硬币买了一个黄绿色的“铅角子”,“咣当”一声,扔进了收票的铁皮箱里,然后随着拥挤的人潮登上了渡轮。
他个子小,夹在穿着蓝色、灰色衣服的成年人中间,像一滴不起眼的小水珠汇入了大江。
渡轮缓缓离岸,江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没有去船舱里挤,而是在船头找了个栏杆边的位置站定,眺望着对岸。
那片闻名世界的“万国建筑博览群”静静矗立着,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出一种庄严而落寞的轮廓。
前世,他曾无数次站在自家三十层的落地窗前,看着对岸的灯火璀璨,纸醉金迷。
那时这些建筑虽然更加鲜亮,却找不回如今这种洗尽了铅华的感觉。
和平饭店、海关大楼、汇丰银行……这些熟悉的名字在他心头流过。
他不是来怀旧的。
他此行的目的地,就在那片钢筋水泥的丛林之中。
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渡轮靠上了延安东路轮渡站的码头。
踏上坚实的地面,沈凌峰仰起头,看着眼前高耸的建筑群,那标志性的钟楼穹顶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昔日的辉煌。
他没有在外滩的主干道上停留,小小的身影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条侧边的小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