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李家有弟……(2/2)
他把问题抛给了在他看来最有办法的两个儿子。
“怎…么…解…决……”
李建成慢悠悠地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才在父亲和弟弟期待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说道:“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放下筷子,简洁有力地给出了答案:
“花钱呗……花钱就能解决。”
这正是他刚才在外面抽烟时盘算的核心。
用合理的、丰厚的、合法的薪酬和福利,去买断官员们大部分铤而走险、贪赃枉法的动机!
然而,他这话刚出口,还没等李渊和李元吉反应过来,一旁的李世民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带着一股子穷家当主的悲愤:
“阿耶!大哥!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国库穷啊!穷得都快跑耗子了!”
李世民的哀嚎在饭厅里回荡,充满了当家方知柴米贵的辛酸。
“啧……”
李建成咂了下嘴,用筷子虚点了点李世民,又看向李渊,最后目光扫过一脸“我说错什么了吗”的李元吉,语气带着老辣和清醒:
“阿耶,二郎,你们……唉,三胡说的话是不假,是很有道理。可你们也得看看现在什么行情?什么世道?!”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是!谁都想要魏征那样又能办事、又清廉如水的臣子!可这样的臣子,你倒想有,有吗?!全天下能扒拉出来几个魏玄成?!”
“就眼下官场这风气,这积弊,还担心就没人来当官了?……做梦呢你!”
“我告诉你,现在的情况是——就算你把俸禄再砍一半,削爵位如流水,那官帽子扔出去,照样有无数人挤破了头去抢!为什么?”
“因为只要他们想捞,他们有的是办法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而且能捞得比俸禄多十倍、百倍!”
他这番话,如同冰冷的刀子,直接剖开了官场光鲜表皮下的脓疮,血淋淋,赤裸裸。
“额……”老李头被噎得一时语塞。
他何尝不知道大郎说的是血淋淋的事实?只是身为一个经历过开国、内心深处还残留着“致君尧舜上”理想的老人,他总不愿意如此赤裸裸地承认这人性的幽暗与官场的污浊。
此刻被大郎毫不留情地戳破,脸上顿时有些火辣辣的。
就连一向雄才大略的李世民,也被这过于现实的剖析刺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大哥……扎心了……”
他推行新政,何尝不希望麾下皆是干吏能臣、清廉如水?
可现实总是一次次给他上课。
李元吉今天真就跟开了窍一样,看着阿耶和二哥,一个被现实打击得有点蔫,一个被真相扎得直抽气。
他反倒是思路越发清晰,无奈地叹了口气,连忙打圆场道,也将问题引向了更深处:
“大哥啊……话是这么说,可……可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总得想办法……”
“办法当然有!”
李建成重新拿起筷子,仿佛谈论的不是国之痼疾,而是眼前这盘红烧肉的咸淡。
他夹了块最大的肉放进嘴里,咀嚼着,含糊不清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坚定说道:
“咱们得先把这事儿想透底。如果说,像魏征那样清廉的官员,是因为胸中有傲骨,心里有气节,有比钱财更重要的追求……”
“那天下绝大多数贪腐的官员,他们捞钱的理由,那可就是五花八门,各不相同了!”
“有的,就是单纯的为了财,觉得当官不发财,请我都不来;有的,是为了色,有了钱才能养得起娇妻美妾;还有的,是为了维系家族体面,为了结交权贵……谁他娘的能说得明白每个人心里那点小九九呢?!”
他放下筷子,目光扫过父弟,开始剖析那套潜藏在“萌荫子孙”口号下的真实逻辑:
“我们老是挂在嘴边说萌荫子孙,萌荫子孙……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到底要怎样才能真正‘萌荫子孙’?”
“是做官做到朝堂高位,封侯拜相,与国同休吗?可大唐天下有多少官员?成千上万!最终能爬到那个层级的,能有几个?!”
李建成的声音在饭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揭穿真相的残酷。
他目光如炬,扫过父亲和兄弟,开始解剖那看似公平的官僚晋升体系下,隐藏的森严壁垒:
“这朝堂上的衮衮诸公!”
他的手指虚点向皇宫的方向。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甚至是包括你我在内!咱们有一个算一个,有几个是真正从最底层的田舍郎、刀笔吏,靠着所谓的‘政绩’和‘才能’,一步一步、按部就班爬上来的?!”
他根本不需要等待回答,答案显而易见。他掰着手指,列举着那些心照不宣的捷径:
“举荐!靠的是父辈的余荫、师长的提携、同乡的照应!”
“提携!是已经在高位的人,看中了你,愿意把你拉上来!”
“家学渊源!生在世家大族,从小耳濡目染,起点就是别人奋斗的终点!”
“或者更干脆点的——造反!从龙!跟着陛下你打天下,一刀一枪搏出来的功名富贵!”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李世民的心上。
李世民脸色微沉,他知道大哥说的都是事实,但这事实被如此赤裸地摊开,依然让他感到一阵不适,因为这其中也包含了他自己权力来源的某种“原罪”。
李建成并没有停下,他的剖析继续向下延伸,指向了那更为庞大、也更容易被忽视的基层:
“我们的目光不能只盯着长安,只盯着这太极宫!”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
“大唐十道,三百余州,一千五百多个县!在那无数个州县衙门里,又有多少胥吏、佐贰官、乃至那些一辈子可能都见不到皇帝一面的‘基层官员’?”
“他们晋升无望,俸禄微薄,却又掌握着具体执行权力,直接面对百姓!”
李建成的语气带着一种深切的忧患。
“那底下那些绝大多数永远也爬不到顶的官员,他们是怎么‘萌荫子孙’的?”
李建成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嘲讽。
“哪怕就是一个小小的县令!他想要给儿孙捞点家底,怎么办?跟当地的豪强勾结,帮着他们兼并土地,从中抽成,可不可以? ”
“或者,他自己家族本就是地方豪强,只要手段隐蔽,不被朝廷发现,他在任上干到死,是不是也能给儿孙捞到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 这才是最普遍、最现实的‘萌荫子孙’!”
这时,李世民忍不住插话,带着最后一丝不甘和期望问道:
“大哥,如你所言,难道我大唐天下,就真的没有那么多廉洁正直之官了吗?就真的如此黑暗吗?”
李建成看着弟弟那带着理想光芒的眼神,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阅尽世事的疲惫与清醒:
“不是没有……是少……少得可怜。”
他用最朴素的道理,击碎了最后一丝幻想:
“二郎,廉洁……不能当饭吃啊!”
“人活着,就要吃饭!这是最基本的需求!吃饱了,他就想吃好的;穿暖了,他就想穿绸缎;有了安身之所,他就想住大宅院……这是人之天性!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的!”
他最后总结道,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这才是大唐吏治最深、最广、也最难根治的痼疾!我们在这里讨论如何让高官清廉,如何让能吏尽忠。”
“可如果底层的土壤已经烂了,滋生着无数的蛀虫,那么无论我们在上面盖起多么华美的大厦,终有一天,也会被这些蛀虫从根基处啃噬一空!”
李建成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沉重,在寂静的饭厅里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但他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图穷匕见,直指那最恐怖、也最不愿被提及的终极后果:
“更他娘要命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