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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闽都血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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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彦华浑身浴血,状若疯虎。他的开山刀已经砍得卷刃,身上也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看到王延钧的身影,眼中凶光大盛!擒贼先擒王!只要杀了王延钧,这些铁罐头就完了!

“王延钧!纳命来!” 郑彦华狂吼一声,带着身边十几个最为凶悍的死士,如同尖刀般朝着王延钧的方向猛扑过去!沿途试图阻挡的亲卫,被他们以命换命的打法强行撞开!

庭院之内,尸体迅速堆积。鲜血不再是流淌,而是汇成了小溪,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肆意蔓延,散发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甜。

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濒死的哀嚎、绝望的咒骂、兵刃撞击的刺耳声响、骨头碎裂的闷响……交织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乐章。灯笼被撞翻、踩碎,光线越发昏暗,人影在血泊和阴影中扭曲搏杀,如同群魔乱舞。

混乱中,一盏倾倒的青铜烛台滚落在地,燃烧的蜡烛引燃了旁边垂落的锦缎帷幔。橘红色的火苗“腾”地一下窜起,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木质窗棂和雕梁画栋!

“走水了!” 有人惊恐地尖叫。

火!在这血肉磨坊的中心,骤然升腾而起!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因杀戮而扭曲的面孔,照亮了满地狼藉的残骸和肆意横流的血浆,将这场血腥的内讧映照得如同炼狱图景。浓烟开始弥漫,混合着血腥味,更加令人窒息。

王延钧一刀劈开一个扑到近前的死士,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脸,看到那迅速蔓延的火势,再看向依旧在疯狂扑来的郑彦华等人,心中猛地一沉。不能再拖下去了!

“弩手!” 王延钧厉声暴喝,声音穿透了喧嚣的战场!

庭院两侧的宫墙上,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出现了数十名身披轻甲的弩手!他们一直隐忍不发,此刻接到命令,冰冷的弩矢瞬间对准了庭院中混战的人群,尤其是郑彦华那伙扑向王延钧的亡命徒!

“放!” 冰冷的命令如同死神的宣判。

“嗡——!”

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数十支强劲的弩矢如同骤雨般激射而下!它们无视敌我,冷酷地覆盖了那片区域!

“噗噗噗噗……”

利器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冲锋在前的郑彦华首当其冲!一支弩矢狠狠贯穿了他的大腿,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带得一个趔趄!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弩矢接踵而至,洞穿了他的胸腹!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冒出的血洞,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砸在血泊里。

他身边那十几个最凶悍的死士,也在这一轮无差别的箭雨下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瞬间倒下一片!惨叫声戛然而止。

这一轮精准而冷酷的覆盖射击,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了疯狂的死士们头上。郑彦华死了!主心骨瞬间崩塌!看着宫墙上那再次拉开弩弦、闪烁着死亡寒光的箭头,残余的死士们眼中那狂热的火焰迅速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

“跑啊!”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崩溃发生了。残余的死士再也顾不上什么“千金官身”,如同炸窝的蚂蚁,丢下兵器,哭喊着四散奔逃。有的冲向宫门,有的慌不择路跳入旁边的水池,更多的人则被王延钧的亲卫如同砍瓜切菜般追上、斩杀。

王延钧拄着染血的陌刀,剧烈地喘息着,甲胄上挂满了碎肉和血污。他看了一眼地上郑彦华怒目圆睁的尸体,又抬头望向宫墙上的弩手,眼神复杂。这胜利,是用同袍的血和无差别杀戮换来的。

他转头,望向养心殿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夜空。

王宫内的大火,在夜风的助长下,已然失控。

广陵,吴王宫,承晖堂。

更漏里的水滴不紧不慢地坠落,在寂静的深夜里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嗒……嗒……”声。广陵的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润,从敞开的雕花长窗涌入,吹得承晖堂内烛火摇曳不定,在光洁如镜的黑色金砖地面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徐天并未穿那身彰显王权的十二章衮服,只着一件玄色云纹锦袍,腰间松松系着玉带。

他斜倚在宽大的紫檀木圈椅中,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地翻动着面前几份来自光州、庐州关于屯田与漕运的奏报。烛光勾勒出他深刻的侧脸轮廓,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冗杂政务后的淡淡倦意。

内侍监李肆如同一抹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殿外暗影中滑入,脚步轻得几不可闻。他手中捧着一个细长的、封着火漆的铜管,躬身走到御案前数步,垂首肃立。

徐天眼睫未抬,目光依旧停留在奏报上,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王上,” 李肆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内侍特有的恭谨与平稳,“闽地,‘夜枭’急报。”

翻动纸张的手指微微一顿。

徐天终于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跳跃的烛火映照下,初时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倦怠,但当目光触及李肆手中那枚熟悉的、带有特殊暗记的铜管时,那点倦怠瞬间如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鹰隼攫取猎物前的专注与锐利。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手。指节修长,稳定有力。

李肆立刻趋前两步,将铜管恭敬地放在徐天掌心,随即又悄无声息地退回到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徐天熟练地用小指上锋利的玉甲划开火漆,拧开铜管,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密写纸。他将其凑近烛火,烘烤片刻,一行行细密的墨色字迹如同变戏法般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纸面。

“……王审知殿前斩劝降臣……郑彦华、陈光嗣、林硕等纠集死士逾三百,寅时袭西华门……王延钧率亲卫阻截……双方血战于内庭……死伤狼藉……郑彦华毙于乱弩……余者溃散……王宫大火,延及养心殿侧殿……”

字字惊心,句句喋血。福州城内那场惨烈而荒谬的宫廷叛乱与镇压,透过冰冷的文字,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看着看着,徐天脸上的线条一点点松弛下来。起初是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牵动,接着是肩膀微微的耸动。终于,一声短促而畅快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哈!”

这笑声在空旷寂静的承晖堂内显得格外清晰。他索性不再压抑,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胸膛起伏,低沉而浑厚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竟至放声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闽王!好一群忠臣!” 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快意。他拍了一下扶手,又重重拍了一下,“好一个‘共存亡’!孤的大军尚未兵临城下,尔等倒先自己杀了个血流成河!精彩!着实精彩!”

他笑得几乎要流出眼泪,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滑稽也最省力的戏剧。烛火被他笑声带起的气流搅动,疯狂地跳跃着,将他的影子在身后高大的书架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舞动,如同张牙舞爪的魔神。

笑声渐歇,徐天抬手,用指腹随意地抹了一下眼角笑出的湿润。他再次看向手中那份染着无形血色的密报,眼中的笑意迅速冷却、沉淀,最终凝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闪烁着冷酷而精准的算计光芒。

“自毁长城,天助我也。” 他低声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

他猛地坐直身体,方才的慵懒一扫而空,整个人的气势如同出鞘的绝世凶刃,锋芒毕露!他一把抓过案头那支特制的紫毫硬笔,笔锋饱蘸浓墨,在一张空白的、印有狻猊暗纹的王令笺纸上,龙飞凤舞地疾书起来。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带着一股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征闽行营招讨使徐忠:”

“闽都自溃,王庭喋血,火焚宫阙,此天亡王氏之兆!战机稍纵即逝,岂容片刻蹉跎?”

“着尔即刻尽起楼船之锐,扬雷火之帆,昼夜兼程,直捣福州!三日内,孤要看到闽王宫门,为朕洞开!”

“破城之后,负隅者尽屠!然闽王王审知及其直系血脉,务必生擒活捉,押解广陵!孤,另有‘厚赐’!”

“此令,十万火急!延误者,军法从事!”

最后一个“徐天”的落款签押,写得如刀劈斧凿,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写罢,他看也不看,将墨迹淋漓的王令向前一推。

“李肆!”

阴影中的老内侍如同鬼魅般应声而出:“老奴在。”

“即刻启用‘飞鹞’,八百里加急!将此令,送达徐忠帅舰!” 徐天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半分置疑。

“遵旨!” 李肆双手捧起那仿佛还带着主人杀伐之气的王令,深深一躬,迅速转身,无声而迅疾地消失在殿外的黑暗之中。

承晖堂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唯有烛火,还在不安地跳跃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徐天缓缓起身,负手踱到敞开的雕花长窗前。广陵城的万千灯火在脚下铺展,更远处,是沉沉睡去的浩渺长江,以及长江之外,那即将被战火彻底点燃的东南大地。

夜风带着江水的微腥扑面而来,吹动他玄色的袍袖。他微微眯起眼,眺望着东南方向那片被沉沉夜色笼罩的虚空。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而锋利的弧度。

案头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个明亮的灯花。那跳跃的光,清晰地映在他幽深的瞳孔深处,仿佛两簇永不熄灭的、燃烧着征服欲望的冰焰。

三日后,福州。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无声滚动,带着铁与血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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