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兴义"11·28"灭门案(2/2)
巨大的失落感包围着曹辉。他看着哥姐们都有体面的工作、幸福的家庭,而自己一无所有,连一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下定决心,要出去打工,远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在三哥曹刚的帮助下,曹辉去了广西南宁,在一个建筑工地当看守。工地上的生活很苦,每天要守着材料,防止被偷,晚上就住在简陋的工棚里。他很少和工友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抽烟,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发呆。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拿出脖子上的玉佩,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想起陈永梅,想起自己被毁掉的青春。他开始仇视那些有钱人,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凭什么他们能住高楼、开好车,我却要在这里受苦?这种想法在他心里越积越深,让他的心灵渐渐扭曲。
2003年,曹辉实在受不了工地上的生活,又回到了兴仁县,随后去兴义市投靠了三哥曹刚。曹刚把他安排在娱乐城附近的一个出租屋里住下,偶尔让他去娱乐城帮忙看看场子,却没有给她安排正式工作。
在娱乐城的日子里,曹辉更加自卑。他看着来娱乐城消费的有钱人,出手阔绰,身边围着漂亮的女人,再看看自己,穿着廉价的衣服,连一瓶啤酒都舍不得买。他试着和别人交流,可刚一开口,就被对方嫌弃没文化。他想学流行歌曲,可怎么也学不会,觉得自己和这个社会格格不入。
他不甘心,想自己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他去应聘保安,对方看中了他的身高,可一要简历,他就慌了,他不敢说自己坐过牢。他去应聘搬运工,老板嫌他年纪大,不愿意要。他甚至谎称自己是老师,想去培训机构找份工作,结果被对方当场拆穿,哈哈大笑:你这模样,怎么看都像劳改犯,还敢冒充老师?
一次次的碰壁,让曹辉彻底绝望了。40岁的人了,没工作、没老婆、没朋友,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人说。他开始每天酗酒,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只有在酒精的麻痹下,才能暂时忘记痛苦。
2006年,曹辉42岁生日那天,他喝得烂醉,跑到三哥曹刚的办公室,哭着问:三哥,为什么老天对我这么不公平?你帮我找个正式工作吧,我想堂堂正正地活着。
曹刚看着弟弟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召集大哥、二姐一起商量:四弟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出问题。我们得帮他找个体面的工作,让他安下心来。
可找工作谈何容易?曹辉42岁,初中没毕业,还有犯罪前科,哪个单位愿意要他?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在兴义市卫校当老师的大嫂突然说:我有个办法。我和兴仁县县长文建刚的爱人方如琴关系不错,方如琴在黔西南州水利专科学校当年级主任,我们学校经常和他们合作。我可以找她说说,让文县长帮帮忙。
曹辉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县长!在他眼里,县长就是天,只要县长开口,找份工作还不是小菜一碟。大嫂,你一定要帮我说说!他抓着大嫂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二姐曹萍也说:我因为工作关系,也认识文县长,我也去帮他说说,双保险,肯定没问题。
那天晚上,曹辉第一次睡了个安稳觉。他梦见自己穿上了整齐的工作服,在办公室里上班,身边的同事都对他笑脸相迎,还有一个漂亮的女人对他说:曹哥,下班一起吃饭吧。他笑着醒来,觉得生活终于有了希望。
没过多久,大嫂就带着曹辉去了方如琴家。方如琴是个热心肠的人,听大嫂讲了曹辉的遭遇,很同情他。放心吧,我跟老文说说,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她当场就答应了。
曹辉满心期待地等着消息,可等来的却是失望。文建刚听妻子说了曹辉的情况后,很为难。他42岁,小学文化,还有犯罪前科,现在事业单位招人,最低都要大专学历,30岁以下,我实在没办法啊。他对妻子说,我不能违背原则,开这个先例。
二姐曹萍去找文建刚时,得到的也是同样的答复。曹辉的情况太特殊了,我真的帮不上忙。文建刚无奈地说。
当哥姐们把这个消息告诉曹辉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不敢相信,在他眼里无所不能的县长,竟然连一份工作都帮他找不到。不可能!他嘶吼着,找份工作对他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他就是不愿意帮我!
他开始变得狂躁,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酒,喝醉了就骂人,骂文建刚,骂这个社会。哥姐们劝他,他就和哥姐吵架,说他们不真心帮他。
有一天,他在街头听人说,文建刚是兴仁县的首富,资产上千万,在兴义市有一栋豪华的四层小楼。这个消息,像一颗火星,点燃了他心里积压多年的怒火。他那么有钱,却连一份工作都不愿意帮我找,他是故意断我的生路!
他真的跑到金水南路,找到了文建刚的家。那栋四层小楼虽然外墙有些陈旧,但院子宽敞,院内种着玉兰树,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曹辉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小楼的窗户,心里的怨恨越来越深。凭什么他能住这么好的房子,我却要像条狗一样活着?他咬着牙,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里滋生,抢劫,杀了文建刚一家,抢走他的钱,然后远走高飞。
他观察了文建刚家几天,发现家里大多是女人,文建刚的妻子、姐姐、岳母、保姆,还有一个四岁的孩子。这些女人好对付,只要文建刚不在家,我就能得手。他心里盘算着。
他不知道的是,文建刚的钱,都是他当县长前经商赚来的。文建刚和他是同龄人,有着同样坎坷的经历,只是走了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文建刚家里兄弟姐妹六个,他排行老幺。父亲在屠宰场杀猪,母亲在屠宰场附近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很清贫。但文建刚从小就懂事,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是家里唯一的希望。他考上贵州师范大学后,全家人都为他骄傲,父亲特意宰了一头猪,宴请了街坊邻居。
大学毕业后,文建刚被分配到兴义一中当老师,凭借出色的组织能力,很快被任命为校团委书记。就在这段时间,他认识了在黔西南水利学校做团委工作的方如琴。两人志同道合,互生爱慕,1984年,携手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1982年,文建刚调入黔西南州监察局工作,本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可天有不测风云。他们两岁的小儿子在玩耍时,从床上掉下来,后脑严重受伤,下半身瘫痪。为了给儿子治病,夫妻俩花光了所有积蓄,还借了一大笔钱。
看着儿子躺在床上痛苦的样子,文建刚心如刀绞。我一定要治好儿子的病。他下定决心,停薪留职,下海经商。他看中了建材生意,当时国内房地产市场刚刚兴起,贵州各地都在搞建设,建材需求很大。
文建刚凭着一股韧劲,跑遍了贵州的各个工地,拉订单、找货源,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有一次,为了赶一个订单,他连续开了二十多个小时的车,累得在路边睡着了。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的建材生意越做越大,很快成为兴义市数一数二的建材经销商。
他赚了钱后,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儿子去北京、上海等地的大医院治病。为了给儿子做康复训练,他每天陪着儿子练习走路,扶着儿子一步一步地挪,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经过几年的努力,瘫痪的儿子终于站了起来,能像正常孩子一样走路了。
除了给儿子治病,文建刚还攒钱在兴义市金水南路盖了一栋四层小楼,把含辛茹苦供他上大学的姐姐和年迈的岳母都接来一起住。他常说:没有姐姐和岳母,就没有我的今天,我要让她们安享晚年。
1995年,儿子的病彻底好了,文建刚也厌倦了商场的尔虞我诈,他终止停薪留职,回到了黔西南州监察局。凭借出色的工作能力,他很快得到了领导的赏识。1997年,他被调往正县级的黔西南州运输公司,担任党委书记兼副总经理,第二年兼任总经理。
当时的运输公司年年亏损,职工工资都发不出来。文建刚上任后,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精简机构、开拓线路、提高服务质量。他亲自带队跑市场,和客户谈合作,不到两年时间,就让运输公司扭亏为盈,职工的工资福利也大幅提高,得到了全体职工的拥护。
2002年,文建刚当选为兴仁县县长。上任那天,他在全县干部大会上公开表示:我经商多年,不缺钱。当县长,就是想为兴仁县的老百姓做点实事,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他说到做到,在他的带领下,兴仁县的经济增长速度在黔西南州排在第一。他推行旧城改造,让县城换了新颜;他整治煤矿乱象,让矿难发生率降为零。可他没想到,自己的这些努力,却让一些人怀恨在心,更没想到,会因为拒绝帮一个人的忙,招来杀身之祸。
2006年11月27日,星期一。曹辉觉得这是动手的最好时机,按照惯例,文建刚应该会在这天早上从兴义出发去兴仁上班,晚上不一定回来。他提前做了准备,把胶鞋的鞋底用挫刀挫平,防止留下脚印;又准备了一把一尺长的西瓜刀和一把羊角锤,藏在夹克衫里。
晚上8点,曹辉来到文建刚家门前,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铃。开门的是方如琴,她认出了曹辉,笑着说:是曹辉啊,快进来。
曹辉刚要进门,就看到客厅里坐着三个客人,正在和文建刚聊天。他心里一惊,没想到文建刚在家,只好对方如琴说:方老师,我找文县长谈点事,既然他有客人,我改天再来。说完,匆匆退了出去。
他没有走远,就在附近的小巷里等着。他想,客人肯定会走的,只要等客人走了,他就动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曹辉的心里越来越紧张,手心全是汗。
晚上11点,曹辉觉得客人应该走了,又一次来到文建刚家门前。开门的还是方如琴,她有些惊讶:你怎么还没走?老文刚回来没多久,刚送走客人。
曹辉这才知道,文建刚当天在兴仁县上班时,接到州政府的紧急通知,赶回兴义开会,晚上10点才回到家。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客厅。
方如琴给文建刚介绍了曹辉,又给曹辉倒了一杯水,说:你们聊,我先上楼睡觉了。说完,就上了二楼。
客厅里只剩下曹辉和文建刚两个人。曹辉坐在沙发上,双手紧张地攥着水杯,开门见山地说:文县长,我想请你帮我找份工作。
文建刚看着他,耐心地解释:曹辉,不是我不帮你,现在招人都有规定,你的条件确实不符合,我不能违反原则。
原则?曹辉猛地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找份工作对你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你就是不愿意帮我!你住这么大的房子,有这么多钱,却眼睁睁看着我没饭吃,你安的什么心?
文建刚皱起眉头,有些生气:我怎么没安好心?我也是凭自己的本事赚钱,你的情况我真的帮不了。
两人越吵越凶。文建刚觉得曹辉不可理喻,俯身端起茶杯想喝水,缓和一下气氛。就在这时,曹辉突然从夹克衫里掏出羊角锤,猛地朝文建刚的后脑勺砸去。
文建刚猝不及防,后脑勺挨了一锤,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还击,曹辉又一锤砸了过来,砸在他的额头上。鲜血瞬间流了下来,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的手徒劳地在空中挥舞着。
曹辉杀红了眼,又拔出西瓜刀,对着文建刚的胸部、腹部疯狂猛刺。文建刚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就倒在了血泊中。
二楼的方如琴听到楼下茶几打翻的声音,赶紧起身下楼查看。刚走下楼梯,就看到丈夫倒在地上,浑身是血。她吓得尖叫起来,刚要喊人,曹辉就冲了过来,对着她连刺几刀。方如琴倒在楼梯口,眼睛圆睁着,满是惊恐。
三楼的文建芬也被楼下的声音惊醒,她穿着睡衣走下楼,看到客厅里的惨状,吓得腿都软了。你...你是谁?她颤抖着问。曹辉一不做二不休,冲上去又将文建芬杀害。
连续杀了三个人,曹辉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大祸,但他没有退路了。他窜到二楼,开始翻箱倒柜地找钱。翻找的声音,惊醒了熟睡中的四岁小男孩。
小男孩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看到曹辉拿着刀,吓得哭了起来:叔叔,你是谁?我要爸爸妈妈。
曹辉心里一慌,他怕孩子将来认出自己,咬了咬牙,又残忍地将小男孩杀害。
在文建刚夫妇的卧室里,曹辉只找到了一个装有1万多元现金的信封和一些有价证券。他不甘心,又在房间里翻找起来。这时,四楼的岳母听到楼下的动静,站在楼梯口喊:如琴?老文?出什么事了?
曹辉一听,吓得魂都飞了,他不知道楼上还有人。为了防止被发现,他拿着刀冲上四楼,将文建刚的岳母刺死在楼梯口。
住在偏房的小保姆被惊醒后,起身出门查看,刚走到院子里,就被杀红了眼的曹辉撞见。曹辉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又将小保姆杀害。
杀完六个人,曹辉静下来听了听,四周终于没有了声响。他不敢再停留,拿着装钱的信封和有价证券,跑到一楼,从已经死去的文建刚衣裤口袋里翻出几百元现金和一部诺基亚8800手机,然后拉开大门,仓皇逃走。
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曹辉才发现自己的夹克衫上全是血。他脱下雨衣,扔在垃圾桶里,然后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让他懊悔的不是杀了人,而是只抢到了一万多元钱。早知道这么少,就不该冒这个险。他骂骂咧咧地说。
他觉得自己没留下任何线索,没必要逃走。第二天,他把手机卡扔掉,把手机送给了三哥曹刚,谎称是赌钱赢来的。之后,他就躲在房间里蒙头大睡,直到侦查人员找上门来。
2006年12月1日,曹辉因涉嫌故意杀人罪被兴义市公安局刑事拘留;12月5日,兴义市检察院以涉嫌故意杀人罪、抢劫罪对他批准逮捕。这起震惊全国的灭门案,在公安部、省公安厅和州县公安局的联合侦办下,终于告破。
案件告破后,人们才发现,这起惨案和矿难无关,和旧城改造无关,也和金武能的报复无关,只是因为一个偏执的人,将自己的不幸归咎于他人,最终走上了疯狂的犯罪道路。
可这起案件,留给人们的思考远没有结束。曹辉的人生悲剧,难道仅仅是他个人的原因吗?
从监狱出来后,他想重新融入社会,却被社会拒之门外。社区没有对他进行帮教,企业不愿意接纳他,邻居对他充满歧视,连找个对象都因为他的前科而被拒绝。他的委屈和愤怒无处宣泄,最终变成了对社会的仇恨,将屠刀挥向了无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