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借汉驭汉(2/2)
他目光平静,语气却有几分淡淡的倦意。
“你们都说得对。奉孝看的是天下人心,文若看的是百年之业。而我——”
他顿了顿,低声道,
“我看的是火。”
郭嘉挑眉:“火?”
曹操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外头雪未停,风灌入,烛火乱舞。
“文若,奉孝。”他语气缓慢,“这天下,如今不过是一堆将灭的火。
我不能让它熄。
汉的灰烬,魏的柴薪,皆是我用来续命的燃料。
若杀汉气,则火灭;
若纵汉气,则焰逆。
故我——不杀,也不纵。
我借。”
荀彧微怔:“借?”
曹操缓缓合上窗,转身一笑。
那笑容冷得如刀:“借汉以立魏。借帝以安民。借仁名以夺天命。”
郭嘉目光闪动,神色近乎赞叹。
“主公此言,真王者气也。”
曹操未答,只转身看向烛火。
那火光映出他半边面庞,明暗交错,像被风割裂的影子。
他喃喃道:“待火势正旺时,天下自会忘记是谁点的。”
荀彧垂首,轻声道:“主公之谋,惊世骇俗,然……文若愿信,你心中,尚有一线仁。”
曹操静静看了他一眼。
二人目光相交,时间仿佛凝固。
良久,曹操低声道:“若无仁,魏何以立?”
次日清晨,邺城仍笼在雪雾中。
宫阙的瓦檐挂满冰凌,阳光照上去时,泛出冷冷的银光。
曹操在铜雀台书阁外立了许久。
雪气扑面,呼出的白雾一点点消散。
他心里盘算着昨夜与荀彧、郭嘉那场谈话——
那些“修庙使”,那些“天子余火”,若任其燃成野火,魏国政令必被情感牵制;
可若一味扑灭,又显得自己心虚、忌汉,反会引天下猜疑。
“借火生光,不若纳火入炉。”
他忽然低声道。
“主公?”一旁的秘书令陈群快步上前。
曹操回头,神色平静:“传令尚书台——将洛阳‘赈恤使’等人录入魏国户籍,授散官,不入中枢,听尚书令节制。”
陈群一怔,随即明白:
——是要收编。
“主公,是否要遣人告知陛下?”
曹操摇头,转身上台阶,声音淡淡:“不必。此乃朝廷之事,我为丞相,理所应管。”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在“理所应管”四字上微微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风声仿佛止了。
不久,邺城尚书台呈上一份名单。
上列“修庙使”“礼官”“讲学官”共二十七人,皆从洛阳出发,分赴荆襄各地。
曹操扫了一眼,随手在几处名字旁做了标记。
“黄承彦、韩暨、伏德,皆名士之流,暂授魏国‘礼记令’、‘谏议郎’,归礼部节制;
其余随行书吏,编入州县从官,令各郡守照抚,不得拘押。”
他抬头看向陈群,语气淡淡:“文书上改一字——‘奉诏’改为‘奉魏公令’。”
陈群心头一震。
这不过是改一字,但从此,这批“天子使者”便成了魏国官吏,不再是汉室派臣。
“主公此举,可谓奇谋。”陈群低声道,“既不违礼,又断其根。”
曹操微微一笑:“我何曾断?我替天子养火而已。”
夜,铜雀台内。
郭嘉伏在案上,手里捏着酒杯,看着曹操批完文书,笑道:“主公不愧妙手。
那群人若知自己已是‘魏臣’,怕要哭笑不得。”
曹操淡淡道:“哭也好,笑也罢。朝中百官皆习惯于‘奉命’,我只换了命的来源。”
郭嘉仰头一饮:“主公可真残忍。”
“错。”曹操抬眼,语气平静,“我只是替他们续命。
若让汉火真灭,天下的文士都要无所附。
他们要信‘天子’,那就给他们一个天子——在魏之下。”
郭嘉凝视着他,半晌轻叹。
“主公此心,天亦难测。”
曹操笑意如风:“天不可测,人方能立。”
这时门外传来轻叩声。
荀彧拱手入内,衣襟上还挂着未融的雪。
“文若。”曹操抬手示意坐下。
荀彧环顾桌上的文书,轻声道:“主公,果真已下令录入魏籍?”
曹操点头:“昨夜议定,今日施行。汉之火留于魏之炉,汉气不绝,人心不乱。”
荀彧沉默良久。
“主公,文若有言。”
“说。”
“火可借,亦可反噬。
此举虽可暂安天下人心,然长久之计,恐令主公与天子之间更生隔阂。”
曹操注视他。
烛火映出他眼底淡淡的光。
“文若。”他缓缓道,“我与陛下之间,从未有‘隔阂’。
——我们只是身处不同的夜。”
荀彧心头一震。
郭嘉轻轻拍案,笑声却有些沙哑:“好一句‘不同的夜’。”
曹操负手起身,步至窗前。
窗外雪霁初晴,月光洒在铜雀台上,照出长长的影。
“文若,你信我。”曹操低声道,“我所求的,不是篡。
我求的是,让天下在变乱之中,还有秩序的形状。
若要天下人信汉,我便替他们保存一个‘可信的汉’。”
荀彧目光复杂,缓缓起身行礼。
“文若……愿随主公守此夜。”
曹操转过身,笑了笑。
那笑容冷而真诚:“你我皆知——夜不会太久。”
翌日晨报,荀彧手书上奏,称:“魏公录汉使为官,昭示德容,实古之善政。”
此奏传入洛阳,刘协沉默良久,只在奏本下批了四字:
“知其意矣。”
然后,他放下笔,吩咐曹节:“自今日起,宫中不再设‘诏使’。”
曹节一惊:“陛下……为何?”
刘协的手指轻敲案面,神情出奇的平静。
“汉之使,既为魏臣,再派,徒劳。
但——”
他抬眼,目光微冷,
“再暗派一批‘礼学童生’,以荆襄为学,勿称使者。文书皆用民名,不署诏。”
曹节低头:“老奴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