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蝼蚁行(2/2)
我是无座票。这意味着,车厢内,是另一个更加残酷的战场。
我跟随人流,挤到最近的一节车厢门口。热浪混合着更浓重的人体气味,从门内扑面而来。我几乎是被人从后面推着,脚不沾地地“塞”进了车厢。
瞬间,我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维度的空间。
热。 一种黏稠的、无处可逃的燥热。空调似乎形同虚设,空气中饱和着水汽、汗水和呼吸带来的二氧化碳。
挤。超乎想象的拥挤。过道上站满了人,座位底下躺着人,连接处蜷缩着人,甚至连厕所门口都靠着人。身体与身体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像沙丁鱼罐头。
吵。各种声音被密闭空间放大到极致。哭声、笑声、叫卖声、打牌声、鼾声、火车轮轨撞击的哐当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噪音之墙。
我像一根木桩,被死死地钉在了靠近厕所的过道位置。前后左右都是人,汗味、食物味、劣质烟草味,以及厕所偶尔飘出的异味,无孔不入。我想移动一下,哪怕只是换个重心,都极其困难。
“啤酒饮料矿泉水,瓜子花生八宝粥——”
“前面的脚让一让了啊——”
一个穿着脏兮兮制服、推着狭小售货车的乘务员,用毫无感情的、重复了千万遍的声调吆喝着,艰难地在人缝中蠕动。小车所过之处,引来一片抱怨和身体的挤压。
我看着她,看着车上那些廉价的零食和饮料,胃里的饥饿感更加强烈。但我身无分文。那张假钞……我甚至没有机会再尝试使用它。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褪色迷彩服、浑身散发着汗酸味的中年男人,一屁股坐在了他放在过道的蛇皮袋上,位置正好紧挨着我。他打开一个铝制饭盒,里面是家里带的饭菜——米饭上盖着些咸菜和几片肥肉。他毫不在意地大口吃起来,咀嚼的声音很响,饭粒偶尔会溅出来。
我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向后缩了缩,试图避开那浓郁的食物气味和可能飞溅的唾沫。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被他察觉了。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瓮声瓮气地说:“兄弟,没地方坐吧?要不挤挤,坐我袋子上边角?总站着累。”
他……在向我释放善意?
我一愣。看着他那张被生活磨砺得粗糙、写满风霜的脸,看着他那并不干净、甚至可能爬满细菌的蛇皮袋,我那点可笑的、“爱干净”的习性和内在的“优越感”又开始作祟。我几乎要下意识地拒绝,用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和“不用了,谢谢”来划清界限。
但就在话要出口的瞬间,理智(或者说,是极度的疲惫)压倒了那点虚伪的矜持。站一夜? 我的腿已经在发抖。尊严? 我还有什么尊严可言?
“……谢谢。”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然后,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着呼吸,在那油腻的蛇皮袋的边角,坐下了很小的一部分屁股。
粗糙的编织物隔着薄薄的内裤,传来不适的触感。但坐下那一刻,腿部肌肉解放的酸软感,几乎让我呻吟出来。这是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却真实无比的舒适。
那男人没再说话,继续埋头吃饭。
我坐在那里,蜷缩在拥挤、燥热、气味混杂的车厢过道,屁股下是陌生人的蛇皮袋,身体紧贴着陌生人的身体。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窗外的黑暗飞速后退,偶尔掠过几点孤零零的灯火。
我看着对面座位上,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看着不远处,几个民工围着一个小桌板打扑克,吆五喝六;看着那个卖盒饭的乘务员,再次艰难地穿过人群……
这就是我现在的世界。一个我曾经俯瞰,如今深陷其中的世界。
茶叶蛋的空洞,此刻被这庞大、粗糙、充满生命力的现实彻底填满。不是温暖的填充,而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让你无处可逃的填充。
我闭上眼,不再去表演痛苦,也不再试图维持那可怜的疏离。
我只是这列拥挤火车上,一个无名的、奔向未知的站票乘客。
蝼蚁之行,始于足下。而这足下,是黏腻的车厢地板,是陌生人的蛇皮袋,是深不见底的、名为“现实”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