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青梅染釉灶火明(2/2)
下午太阳挪到西墙根时,老赵戴着老花镜给梅核分类呢。完整的梅核放进竹匾里,碎的就丢进陶瓮,说要烧染釉用。朵朵趴在绣绷前头,拿茶褐色的线绣老槐树,针脚里还沾着点儿梅肉饼的渣子——都是刚才分梅饼时蹭上的。青柠带着双胞胎筛瓷土,木筛子碰到陶瓮边,咚咚地响,吓得瓮底的潮虫又背着露水往上爬了爬。
正忙着呢,院门外传来的敲门声,门板上的梅汁水顺着门缝往下滴。俩穿绸缎衣服的小厮站在门口,前头那个手里拿着封烫金帖子:我家老爷请贵坊的程师傅过府一趟,说是染的布料出了点岔子。陈老爷子接过帖子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上周染的梅青缎子?咋这时候出问题了?程野擦着手上的梅汁从西厢出来,袖管上的茶褐染渍还没干呢。
等到天擦黑,程野才从周府回来,手里多了匹颜色发暗的缎子。染坊石桌上摆着晚饭,青梅蒸饺裂着口露出里面的薄荷碎,梅核炖排骨飘着酸甜味,可林阿姨熬的青梅粥却没人动。程野把缎子铺在桌上,那梅青色暗得跟铁块似的:周老爷说洗了一次就变色了,怕是固色没弄好。
陈老爷子戴着老花镜凑近看,手指在布面上划拉:《染经》里说青梅染得用瓷瓮,难不成是用陶缸坏了色?老赵放下筷子去翻染缸的记录,朵朵抱着《染经》就往灶房跑:阿爷您看!这儿写着青梅染釉,得用窑火固色青柠端着新磨的釉料过来,釉浆里掺着梅核粉,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绿光。
掌灯时分,染坊的小窑炉生起火来。程野往炉子里添梅核炭,青柠蹲在旁边筛釉粉,俩人的影子被火光照在墙上,忽大忽小的。双胞胎举着梅枝扎的火把满院子跑,惊飞了丝瓜架上的夜蛾,蛾子翅膀上还沾着茉莉花粉呢。小禾趴在窗前写日记,月光混着梅香和窑火的热气洒在纸上,她写道:今儿程野从周府回来,袖口还沾着梅汁,像落了片晚霞。那匹变了色的缎子,还有老爷子翻书时捻胡子的样儿,原来染布人的愁事儿,就跟烤在窑火里的青梅似的,看着酸,里头藏着甜呢。
老赵往炉子里撒了把薄荷叶,青色的火苗地窜起来,惊得梁上的燕子扑棱翅膀。程野伸手想去调窑门,青柠突然拉住他袖口:小心烫着。她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程野低头看见她头发上落了片梅核灰,也没多想就伸手拂掉了。就在这时候,炉子里地响了一声,青梅釉料在高温里化开,透过窑眼能看见那匹缎子慢慢透出温润的青碧色,跟初春溪水里的卵石似的透亮。
巷子深处,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窑炉的火光照亮了染坊的角角落落,双胞胎手腕上的梅核手链闪着微光。不知哪家的织机又轻轻响起来,跟虫鸣声混在一起,织着满巷子的烟火气,把平常遇到的难题都酿成了带着釉香的日子。墙角瓦罐里,新收的青梅正悄悄发酵着,等着下一回开窑的时候,把夏天的酸甜味儿都煨进满屋子的釉彩里。
程野守到后半夜,见釉色总算稳定下来,才揉着额头走出窑房。青柠递过来一碗温好的青梅酒,酒盏边上漂着片薄荷叶:快歇会儿吧,明早还得看窑呢。月光落进她眼睛里,亮闪闪的像酿进了梅汁的星光。程野接酒盏时手指碰到一起,忽然想起白天她拉自己袖口的温度,这口青梅酒喝下去,竟比往常多了几分甜味儿。廊下的瓦罐里,新酿的梅酒冒了个泡,惊起满瓮暑夜里的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