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檐角新霜晒谷忙(2/2)
集上王婶送的。林阿姨擦着汗笑道,从围裙兜里掏出把冻僵的金桔,说是咱们染的皂角布袄,她穿着去拾柴,雪粒子都挂不住。双胞胎立刻围过去分金桔,弟弟心急,咬得桔核响,溅出的桔肉沾了姐姐一衣襟冰碴。看你弄的!姐姐追着弟弟跑,惊得在窗台上打盹的麻雀地飞进老槐树,扑棱棱震落满枝霜花,像撒了把碎银。
午后的阳光挪到西墙时,老赵戴着老花镜,正在给新收的干野枣分类。他把完整的枣子放进竹匾,开裂的则丢进陶瓮,准备泡制染液。朵朵趴在绣绷前,用皂角色的丝线绣着老槐树,针脚间落着几点桔肉渍——是刚才分金桔时沾在绷架上的。青柠则带着双胞胎筛稻谷,木筛碰到陶瓮边缘,发出的闷响,惊得躲在瓮底的潮虫驮着霜粒往上爬了爬。
突然,院门外传来的敲门声,门板上的霜花被震得簌簌落。几个背着竹篓的山民站在门口,为首的手里拎着捆新收的糯谷:听闻贵坊能染经雪的颜色,能否给这棉布染些做冬被的料子?陈老爷子抚着胡须点头,轮椅碾过地上的霜粒发出声:用咱们新试的皂角色如何?既经雪,又能驱虫。
暮色漫进巷子时,染坊的石桌上摆满了晚饭。蒸得开裂的野枣蒸糕冒着热气,露出里面的板栗碎;皂角炖排骨散发着微苦的甜香,还有林阿姨特意熬的麦仁霜粥。陈老爷子戴着老花镜,在《染经》上哈着白气记录新染法:皂角染棉布,需以霜水固色,色方经雪耐冻。案头的油灯渐渐亮起,映得墙上朵朵新绣的《冬藏图》栩栩如生——画里的竹匾旁,众人围着石碾舂野枣,晾架上飘着皂角色的棉布,布角凝着细小的冰棱。
掌灯时分,染坊的院子里亮起了朵朵新做的霜花灯。淡青色的灯罩上,她用银粉描了几颗饱满的霜粒,烛光透过薄纸,将院子映得清冷冷的。大伙儿围着铜盆烤火,听陈老爷子讲冬染的旧事。双胞胎举着用野枣串成的冰手链满院子跑,惊起几只歇在丝瓜架上的纺织娘,翅膀上的霜粉扑簌簌落。
小禾趴在窗前写日记,月光混着霜气洒在宣纸上。她写道:今天绞布时看见井台的霜花,像给石头穿了件水晶袄。打翻的染缸、没腌透的栗子,还有来染棉布的山民们,原来冬天的平仄是这样清冽又扎实。林阿姨的霜粥,老赵晒的干野枣,和那几匹要染皂角色的棉布,让这个傍晚又多了许多带着霜甜的暖。
巷子深处,老槐树的枝条在寒风中吱呀作响。霜花灯轻轻晃动,照亮了染坊的每一个角落;野枣冰手链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不知谁家的纺车又轻轻转动,和着虫鸣,编织着这满巷悠长而温暖的烟火,将寻常的冬日也酿成了带着霜香的诗。墙角的瓦罐里,新收的稻谷正在暗处悄悄酝酿着,等待下一场灶火升起时,把冬的清冽煨进满室的米香里。
程野收拾完西厢的桐油桶,发现窗台上结了层薄冰,冰纹里嵌着片完整的蛛网——那是被霜气冻住的丝,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他用竹刀小心刮下,想拿去给青柠看,却在转身时看见她正蹲在廊下,用山茱萸叶给黑猫包扎冻裂的爪子。月光落进她发间的霜花,像谁把银河揉碎了撒在发梢,而廊下的瓦罐里,新醅的稻谷酒正冒了个泡,惊起满瓮霜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