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鬼市成空 赠琴风波（2/2）

这一日，柳云裳破天荒地没有去勾栏。整个柳府都陷入一种异常的寂静之中。谢珩独自坐在庭院的石凳上，望着那几株在秋风中略显萧瑟的芭蕉翠竹，眉头深锁，满面愁容。箜篌落入深宫，几乎断绝了在阳世获取的可能。难道真要空手返回忘川，让杨玉环的希望落空？还是另寻他法？可时间不等人，他不能在此久留。

柳云裳在屋内徘徊了许久，透过窗棂，看着庭院中那个落寞的背影，心中天人交战。谢珩的失望，如同针一般扎在她心上。她想起他数次相助，想起他谈及乐班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光彩（虽然是借口），想起他拒绝自己跟随时那看似无情却隐含关切的话语……最终，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门，来到谢珩面前，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秋日的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两人相对无言，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挣扎了许久，柳云裳终于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谢珩，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谢官人。”

谢珩从沉思中回过神，看向她。

“那架箜篌……”柳云裳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道，“官人……拿去吧。”

谢珩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柳云裳迎着他惊讶的目光，继续道：“外祖父留下的凤首箜篌，官人若不嫌弃，便请取走。算是……算是报答官人连日来的相助之恩，也好了却官人组建乐班的心愿。”她说出这番话，心中如同被剜去一块，痛彻心扉，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谢珩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清晰可见的痛楚与不舍，还有那份为了报恩而做出的巨大牺牲。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混合着深深的感动与怜惜，猛地涌上心头。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沉了下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带着一丝被侮辱的愤怒：“柳娘子！你此言何意？！”

柳云裳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谢珩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她：“那架箜篌，乃你外祖遗泽，是你母亲心爱之物，更是你如今仅存的念想与寄托！它对你意义非凡，重若性命！你岂能……岂能如此轻率地将其当作报恩的筹码送出？”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谢某相助，乃是出于本心，从未图你回报！更未曾想过要夺你所爱！你若以为谢某是那等觊觎他人珍宝、趁人之危的小人，那你便是在侮辱谢某的人格！此等行径，与那些纨绔子弟，又有何异？！”

他字字铿锵，如同重锤，敲在柳云裳的心上。她被他疾言厉色的模样震住了，看着他因愤怒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眸，听着他那番“侮辱人格”的斥责，先是感到一阵委屈，随即，一股更深沉的、混杂着羞愧、感动与了然的暖流涌遍全身。

他并非不想要箜篌，他只是……不愿她为此牺牲。他珍视的，是她这个人，是她的心意，而非那件冰冷的器物。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柳云裳低下头，肩头微微耸动，不再是出于失落或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理解、被郑重对待的复杂情绪。

“对……对不起……”她哽咽着，“云裳……云裳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不想看官人失望……”

看着她流泪的模样，谢珩心中的怒气渐渐消散，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他重新坐下，声音缓和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罢了……你的心意，谢某知晓了。只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此法，不可取。”

庭院内再次陷入沉默，阳光依旧，竹影依旧，只是两人的心境，却在这一赠一拒之间，悄然发生了变化。那架蒙尘的凤首箜篌，依旧静静地锁在旧室之中，而一些更珍贵的东西，却在这秋日的庭院里，无声地流淌。